佛子静檀——陆昭昭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听司空琢道:
“虽然这种情况并不多,想来那位佛子也分不出太多精力,但好歹比西边强。加上如今煞气消散不少,又过了这么久,还是有些特产和天材地宝诞生的,所以——”
他看向窗外,抬了抬下巴示意:“就有了这些拾荒客。”
陆昭昭一下就明白:“他们会去东古战场寻宝?!”
“差不多。但拾荒更贴切。这里的人大多都没办法深入探索,只能寄希望于在外围捡点东西,可能是特色植物花果,也可能是古董法器残骸……多半是些破烂,但对底层人来说,够有价值了。”
司空琢道:“去西边的,才能称一句探险,东边,就是拾荒。古战场的夜晚比白天更凶险,所以这些拾荒客会选择白天进入。我们今天还是来晚了,如今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批人忙着登车——别看时间早,等到东战场外围,天也就亮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住在城外……等开城门再上路,根本来不及。”
他又说:“如果是晚上城门关闭前来看,那时这里才是最热闹的。归来的拾荒客们会把这里摆得水泄不通,那可是捡漏淘宝的好时候,无论是破铜烂铁,还是稀世奇珍,都有可能从中找到,当然,前者的概率更高。这就是著名的陵场鬼市的一部分。”
在修仙界,有几个城市的“鬼市”还是挺有名的,虽然本质上就是夜市,但因为商品良莠不齐、包罗万象、卖家卖家鱼龙混杂也不问身份、大家萍水相逢聚了就散,所以被称为“鬼市”。陵场鬼市是知名鬼市中的一个,而拾荒者夜市,正是陵场鬼市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里还不是拾荒客们最大的聚集地,最大的就在东战场之外。你也见过云谷外围吧?有些拾荒客甚至很少回城,就在战场外驻扎,收获也就地卖了,时间久了,也好似就定居那里了似的。”
司空琢道:“不过拖家带口的,多半还是住这边的更多。战场毕竟不安全,周边也混乱,更别提治安,搞不好一个没注意,没死在战场里,在外头却送命了。”
陆昭昭认真听着,无意识捏着小猫咪的肉垫。一个疑问在她脑海盘旋了很久,还是被轻声吐出:
“……阿琢你,好像很了解这些?”
少男笑眯眯的:“我对现在这些拾荒客的情况,不算很了解。但,我对一千多年之前的拾荒客,非常熟悉。”
迎着少女的目光,他坦然道:
“从暮云城到金沙乐园的必经之路,便是东西战场中间的这条牛颈古道,陵场城正在途中。”
而身无分文,带着重病外公的司空琢,必然途径此处,也必然会因为穷困潦倒,而选择这周遭所有底层人士都会愿意一博的出路——
“一千七百年前,”他说:“我曾同他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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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一千七百年以前。
具体是多久,也很难详细追究了。尽管那场惨烈的天魔之战尚未发生,东古战场也还未历经之后的巨变,但在拾荒客这方面,和后世却没什么大的差别。
毕竟,相比起西古战场,东边的危险程度还是小一些。真到走投无路之时,去那里搏命不可谓不是一条好的出路。
而在当时连天道盟都没有的西牛贺洲,走投无路的人太多、太多了。
他们也就成为了城东的“拾荒客”。
这样的群体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出现,也已经是一件不可考的事情。但他们的存在,甚至形成了独特的风俗。那在战场之外,和在城东门外的聚居地,在此时亦与后世无甚分别。
高低错落、色彩各异、材料不同的住所;根本不能称之为“道路”的通路;彼此之间或许陌生,有时能斗到你死我活,有时又忽然能站在统一战线的人们;永远也不会消失的,女人的哭声,孩子的闹声,男人的吆喝声,老人的叹气声。
混乱之中建立的独特的秩序。独属于西牛贺洲古战场的拾荒文明。
这里的人员流动极快。人们总是来来去去。永远有走投无路的人加入,永远有离开再也回不来的人。所有人都习惯了离别,也习惯了新的面孔,学会了保有冷漠,用利益替代情谊。
而在某一日,一位普通的、贫困的、十三岁少年,来到了此处。
他并非陵场城之人,而是从暮云城而来。两座城市的距离在地图上不过短短一截,在现实中,对于一个带着重病老人的小少年而言,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那些辛苦,比起他短暂人生中过往一切艰难的经历,都还更加难熬。但也正是那些经历,让他在如今也能咬着牙抗下一切,赤足踩遍荆棘,遍体鳞伤,也绝不放弃向前。
所以有关他究竟是如何带着老人来到了陵场城,已经不必赘述了。当他站在这里的这一刻,便从不回头,只看自己要去的地方,与脚下的路。
但他已身无分文。
他必须去金沙乐园。但剩下的路还有很长。早在很久之前,盘缠已消耗一空。带着行动不便的病人上路,花销显然远超这个半大孩子的预料。
他还年轻,可以吃苦。可身体虚弱的老人不能。他也不能在某处耽搁太久做工,因为老人的身体也等不及。
所以他来了这里。东城门拾荒者聚居地。
——拾荒。
在贫苦人中口口相传的,从来不乏这样的故事:某某人捡到什么宝贝,从此走上人生巅峰。而拾荒,正是这样一项可能捡到宝贝的工作。只要你打听一下,便会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你,他二姑妈家邻居的舅舅的朋友的妹妹的二儿子,就是在东古战场拾荒捡到了好东西,一下成了大人物!
这些故事真实性存疑,但没有选择的人们会去相信。因为这个故事真实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让人知道自己还能去做点什么,而非坐以待毙。
那是希望。
那是稻草。
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溺水之人就连一根稻草也会抓住。少年也不例外。他的运气一向很差,也从不期望能一夜暴富。选择拾荒,他只是期盼,能稍微找到点有价值的东西,换些路费和药费,一点就行。
这渺小的心愿,相比起捡到什么大宝贝鱼跃龙门,自然是现实得多、可行得多的。况且这个少年人十分聪慧,并未莽撞行事,而是巧妙且仔细地打听了拾荒之事,确定可行之后,又耐心地将拾荒客们观察一番。
他其实很着急。
外公的情况时好时坏,他不知老人还能坚持多久,也从不对自己的好运怀抱希望。但他不能着急,至少不能因着急而犯错,因为他没有余地,一错就无法挽回。
他必须得前进,必须得拼命。因为没有伞的孩子必须奔跑,因为他被命运追赶毫无退路。但他也必须得谨慎,必须得小心,因为人的命,总是只有一条。
【要冷静。】
他总是告诉自己。
于是少年花了一点时间来观察,在自己被迫早熟的头脑中反复思考。他找到了营地里一个软心肠的女人,赊账将行动不便的外公托她照顾。
又拦住了一个有些能力、且心地相对不那么坏的拾荒客,恳求他成为自己的引路人。
【一次……您只要带我走一次就行!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您根本不用管我,我会自己跟上……生死自负,有任何收获也全部交给您……求您了!!!】
他双膝跪地,弓起脊梁,将额头重重地撞在泥泞的地面。
【求您了……求您了……求您了!!!】
求这命运——
……也眷顾他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