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个故事。从前,有这么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小田,田野的田。
这不是一个看起来很用心的名字,事实也如此。因为小田的父母不过是凡人农户,虽然因着墨城人的身份能读书识字,但也仅限于此。
因为家境贫苦,父母总是很忙碌。好在诗家很重视孩子们的教育,在城中设置了好几处公开的学堂,所以在小田很小的时候,大人们就把她往学堂里一放,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做自己的事去了。
小田有记忆的时候,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学堂里大多都是和她相似的孩子。毕竟家底殷实的人家,要么能自己教导孩子,要么能请位更好的先生,所以在学堂里聚集的孩子们,处境多半相似。因此他们关系都很不错,虽然也不是没有矛盾,但总能在“今天怎么又有作业”的相同哀鸣里消弭。
都还是小孩子。
日复一日,总是如此。小田总要起得很早,搭村里去学堂的牛车。父母不常来送她,但是会给同车的姐姐家里送点吃喝,托她在学堂照看小田。
那个姐姐比小田大三岁,和小田其实关系一般。虽然只大了三岁,她好像已经自持是大孩子,不稀罕和小田这种小豆丁一起玩了。
但她确实照看着小田,有时,还会很不舍地塞给她一小点糖果渣。
所以小田其实很喜欢她。
早起晚归,念之乎者也。什么是之乎者也呢?小田不懂,但跟着念。她不是那种很聪明的孩子,在诗文上也绝不能说有什么天赋,但……
她很认真。
她总是很认真。或许是因为,作为那时那处学堂里最小的孩子,其他孩子都不太乐意带她一起玩。小田也没有什么事做,就玩自己的。她有时候玩手指,有时候玩泥巴,然后,她也会玩读书。她太小了,还不懂那些诗文的含义,但她会跟着读,然后努力地把它们和方块字一一对应,再恍然大悟:
哦!这个“口”字,看起来真像张大的嘴巴!
或许是因着这种“认真”,小田虽然年纪小,成绩却不能算作差。父母很高兴,总是说:
“小田多努力,学好了诗文进诗家,今后就有着落了!”
什么叫着落?
小田不知道,但她跟着高兴地笑:“小田努力读书!”
如果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她的人生应该会和父母的预料相似吧。毕竟,对于墨城人来说,能进入诗家,就是人生的顶点了,哪怕是诗家的杂役,也好像高人一头似的。
小田见过诗家的杂役。那位出门采买的姐姐穿着好像很是朴素,一身都不见什么艳色,头上也只戴个木钗,打学堂路过。小田和同学们挤在墙头看,听到大孩子发出“哇”的叫声。
“你们知道她身上的料子,用灵珠买得花多少吗?”
她比划了一下:“这个数!”
小田冒着鼻涕泡,呆呆地看着她。同学沉默了片刻:“能买一车糖葫芦!”
这下小田也“哇”了起来。
糖葫芦,多好啊,糖葫芦。于是从此对小田而言,万事万物的衡量都有了可靠的依据,她忍不住要想:
【要是进了诗家,是不是每天都能吃糖葫芦?】
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更努力。可她毕竟太小了,而进入诗家,对凡人来说,其实是很困难的,每次的杂役选拔,都是抢破头的独木桥。
不过小田有一个优势。
“等到六岁,十二岁,有两次灵根测试。”
同学说:“要是能测出好灵根,被诗家收养都有可能!”
虽然测出灵根都不容易,更别提好灵根,但没到6岁的孩子们——或者说他们的家人,总是怀抱着期待的。
小田也是。
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在出生时、进学堂时就测灵根,一定要等到6岁、12岁呢?
“因为灵根虽然是出生就有的,但不是一定会在出生后立刻显化的。”
那是在某一年灵根测试的当天。小田因为年纪不够,坐在外边等同学们的测试结果。她揪着野草发呆时,听到有人这么说。
有一个人在她身边站定了。小田抬头去看,被阳光晃到眼睛,一时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阴影。
但她听到她的声音:
“隐藏中的灵根很难被探查出来,所以需要等灵根显化后才行。显化的过程有长有短,有些刚出生就能显化,有些却要等上几年……不过一般来说,六岁之前就会很稳定显化了,之后才显化的非常罕见,可以说万中无一。”
但诗家还愿意在十二岁筛查一次,可以说是很仁慈了。当然,这种固定年岁的统一检测,也是为了节省资源……不过这么多事,小田是不懂的。
她只是用力揉了揉眼睛,才终于看清那人的样子——
那也是个小女孩。
她的年纪,看起来同样不大,或许,也就比小田大个一两岁。可她讲起话来的神态气度,都比那位同车的姐姐还要更像一个“大人”。这种成熟的感觉,不止是由于她流利的话语、通顺的思路,还是因为一种……小田从未见过,也说不上来的气质。
这是一种对于凡人来说很特别的气质。这是一种……比小田大点的孩子,看到后会下意识避开;再大点的孩子,则会想办法巴结上来的,奇妙的东西。
但小田太小了,也不够聪明。她只是眨了眨眼睛,说:
“你长得好好看。”
“哎?”
小女孩被她说愣了,呆呆地看过来。小田更确信了她的好看,用力地点头,艳羡道:
“你的衣服也……也很……”
是和那位路过的杂役姐姐相似的“朴素”打扮,但小田总觉得,这个小姐姐穿得还要好看许多。这是为什么呢?明明绣花也没有很多……但就是那么好看,那么……特殊。
她形容不出来,只能苦恼地想了半天,说:
“可以换好多好多糖葫芦!换……换三车!”
三车糖葫芦,已经是身为凡人小女孩的小田能够想象到的极限了。而那位……穿着“能换三车糖葫芦衣服”的小女孩,呆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你这人——”
她卡了半天,也找不出个形容词来;但那副成熟的、小大人的模样,已经被一种更为童真的、纯粹的喜悦给取代了。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干脆坐在了小田身边。小田缩了缩脚,担心地看着糖葫芦……不是,她的衣服。
“会脏的。就换不了那么多糖葫芦了?”
“哈哈……没事,就算弄脏了,也还是能换好多糖葫芦呢。”
女孩这么说,又伸出小手:“而且……你看。”
只见一阵乳白色的光芒涌动,她将手一抹,衣角蹭到的脏污便不见了。
“哇!哇!!”
小田震惊地喊起来,又扯住她的衣袖:“我要学这个!!!”
“哎?嗯……我倒是也想教你……”
女孩苦恼地想了想:“好吧。那我回家问问爹娘。”
“嗯嗯!”
她们凑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小田又拉着她玩儿了好久的游戏。一直到有大人过来,女孩才拍拍衣服,跟小田告别。
小田很舍不得她。
“阿鹊明天还来吗?”
“我不知道……要问爹娘呢。”
“阿鹊都不用上学堂吗?”
“嗯……我上的不是这个学堂。”
阿鹊挥挥手,跟着大人向外走去;但想了想,她又跑回来,把身上的一个穗子解下来,放在了小田的掌心。
“如果你想我。”她说:“就拿这个去诗家找我玩吧。”
阿鹊走了。
小田被同学们围了很久。她才知道,那位“阿鹊”就是诗家的小小姐。什么是小小姐呢?她不太明白;同学们的热切,她也不太明白。但小田把穗子好好地藏了起来,没有给同学看到,也没有告诉父母。
这又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那位阿鹊小姐真的很特别。
在小田心里,就好像是自己遇到的宝物。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小小秘密……
她抱着穗子睡着了,心想:
【能做一个和阿鹊一起吃糖葫芦的梦就好了。】
-
那之后又过去了很多天。
阿鹊没有再来。小田有点想她。她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这个学堂里只有比她大的女孩、和她同龄的男孩,但他们都不爱和她玩,让小田总是很无聊。
所以难得遇到一个能说得上话、而且玩得很开心的阿鹊,小田心里头总是惦记。她也想着去找阿鹊,但她白天要上学堂,离开学堂,又要坐牛车回家。她实在找不到时间去诗家,渐渐地感到失落。
【阿鹊已经把我忘了吧。】她想:【那我也不要想她了!】
可下一秒,她又想:【阿鹊的鹊要怎么写呢?好想学会,下次写给她看啊。】
这么想着,小田学会了“鹊”字的写法。它可真难啊,可当那个“鹊”字和“田”字一起并在纸上,小田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喜悦。
这种喜悦有时会变成失落,有时,又会变成期待。然后她在这种尚且不能够完全理解的失落和期待里又等了好几天,学堂里来了几个不认识的大人。
“我们要为诗小姐选拔一位伴读。”大人们说:“她的年岁应该和小姐相当,这样容易玩到一起;也应该是女孩子,避免一些问题;最后,我们需要一个乖巧又聪明的孩子,陪伴小姐一起读书修习。”
老师们便笑起来:“我们这里正有这样的孩子!”
于是,年岁和诗小姐最相近、是女孩子、而且乖巧又努力的小田,被大人们推了出去。
她第一次坐上马车,车上的垫子可真软呀。她从窗口往回张望,懵懵懂懂: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认识的大人笑着摸摸她的头:“去一个能让你飞黄腾达的地方。”
飞黄腾达是什么呢?老师还没有教过。诗小姐是什么人呢?小田想过阿鹊,可阿鹊不是小小姐吗?
她只听懂了“陪着读书”。噢~原来诗家的小姐,读书也需要人陪呀。
她迷迷糊糊地被摇摇晃晃的马车带到不认识的地方,迷迷糊糊地被不认识的大人牵着走。她小小的身体走在大大的院子里,感觉好像走进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一个……明明应该距离自己很遥远,此刻却近在咫尺,但走在其中感受到惊叹的同时,也觉得格格不入的世界。
这里的每个人都那么好看,每朵花也很别致。他们像是故事里说的天宫……天上是这样的吗?
小田梦游一样地走。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在做梦。但是,直到他们走进一处院落,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她出现在视野里。
“小小姐,人带到了。”
那小小的身影合上书,规规矩矩地站起身,含笑看过来。
“小田。”她说:“你来啦。”
“阿鹊!!!”小田惊喜地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小田好想你!!!”
“哼。我可没觉得。你要是想我,怎么不来找我呢?”
“小田想找你……可是小田出不去学堂。”
“啊?”
阿鹊毕竟还是个孩子,本质上并不清楚小田与自己的分别。但她听出或许是自己的疏忽,懊恼地跺了跺脚。
“好吧,我还以为是你不想找我……亏我还忐忑了那么久,才跟爹娘说想跟你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