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现代,长于富家的陆昭昭,深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感同身受古代贫民的苦楚;可若是生在此界,长于贫家的何樱敏,是否能够给出一些,截然不同的看法?
陆昭昭看过去,眼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心翼翼与期待。何樱敏摸了摸她的脑袋,平静开口:
“若是叫十一岁前的我来说,像十影镇这么一个地方,叫我知道了,我会觉得……”
“……它实在是个,世外桃源。”
“?!”
陆昭昭惊诧看去,少女只是笑笑。
“如何不是呢?有得吃,有得穿,穿着方面虽然有些捉襟见肘,好歹吃得饱饭。没有徭役,没有苛税,没有达官显贵异想天开拿人取乐,不会一年劳作到头,没有一分是自己的收获。”
“真是个梦一样的地方啊……”她说:“若是叫十一岁之前的我知道,一定会拼了命的,想到这个地方来的。”
陆昭昭……
陆昭昭说不出话。
她只是很难受、很难受地握住何樱敏的手,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好像哪怕只是吐出一个音节,都是对她所受苦楚的轻蔑。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就好像自己存在于这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在这沉甸甸的世界里浮现的轻飘飘的东西,一文不值又容易散去。
然后,何樱敏反过手,拉住了她。
“陆昭昭,你是个善良的人。可这世上的苦难,无穷无尽。若是你连眼前这一幕也无法接受,要为之拗哭,那这世上苦难的分量,足以令你流泪到时间尽头也不止。”
“……”
“无论你走到哪里,看到怎样的苦楚,这个世上都还会有另一个地方,有更深的磨难。当然……我很喜欢你的一句话,【苦难不能比较】……是啊,若是去比较,便永无止尽。可人终究不能感同身受,又如何对比另一个人所感受到的苦痛,到底是更多还是更少一些?”
“苦难就是苦难。”何樱敏说:“没有高下。也不会因为蒙住眼睛,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而这些苦难,”何樱敏说:“是救不完的。”
陆昭昭难受道:“莫非,不该救吗?”
何樱敏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又抽出一只手,去抚摸对面女孩儿的头发,如同一位长姐,安抚着自己尚且稚嫩的妹妹。
“可你能救多少?要救哪些?救得一时,救得一世么?”
陆昭昭吸了吸鼻子,若有所悟:“所以……我们该从……根源改变问题?”
她努力地思考:“改变……这导致世道不公的制度?”
何樱敏长叹一口气:“那又太远。”
陆昭昭心中乱乱,依赖地看过来。何樱敏抿了抿唇,扬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你知道,对于十一岁之前的我来说,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是……?”
“是一个希望。一条路。一根能抓住的稻草。”
一根通往天国的蛛丝,便足以成为地狱中沉沦之人的救赎。物品的资助,很好,可只能一时;制度的改善,很好,却太过遥远。
“人要靠人,不能靠神。”何樱敏道:“人要靠己,方无怨怼。”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虚无缥缈的神……哈。何樱敏从不信那些,她信自己,她也信,只有自己去抓住了的东西,才不会轻易地、泡影一样流失。
她也相信,和自己处境相似的人们,需要这种能够切实抓住的东西,要更胜于一时的泡影。
“你做的一切,我们至今为止做的一切,很好,它们不是没有意义,只是……治标不治本。”她说:“当我们走了,这些东西又能留得几时?不如再留下一条路,留下一道希望,留下一线,让他们自己救自己的曙光。”
陆昭昭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
“……测灵根?”
何樱敏笑起来。
“你知道的。”她说:“对于这样一个镇子,哪怕只有一个筑基期修士戍守,也会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
而这个戍守之人,又哪里有人,能够比得上出身于此的人,更为合适?
“在还不能够改变制度的时候,不如去好好利用它,获得想要的结果。这世上……终究是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达成目标的。”
何樱敏道:“不过……此事不急。我们还要停些时日,且再看吧。在此之前,我想告诉你……”
她又擦了擦女孩儿湿润的眼角。
“你的确还有太多天真,太多不足,太多……自以为是。”
“……”
“可那不是你的错。没有人生来完美。”
何樱敏抚着她的眼角。
“生于富家,不是你的错;生于贫家,不是我的错。这个世界是不公正的,而我们只是生于这个世上,仅此而已。”
“……”
“而在这个不公正的世界上——”
何樱敏道:“陆昭昭,你不必做一个圣人。你不必……”
她抚摸她的鬓发。
“……因为善良,便常觉亏欠。”
“……”
“陆昭昭,实话说,我真的妒嫉你。你有太多我没有的东西。”
“……”
“陆昭昭,实话说,我真的佩服你。你有太多……我没有的东西。”
少女把女孩拥入怀抱,让她可以靠在自己肩头。
“而遇到你,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件,让我感谢上苍的事情。”
“……”
“哭吧。”她说:“但哭过之后,就要继续走了。你有这份勇气。也请你,带我去看看……”
【只有你这种人,才有可能创造出的,更好的世界吧。】
-
“昭昭!你又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巫岐见到来人,便立马迎上去,只是话说一半就卡住了:“你……怎么……哭了吗??”
少女……或者说,乔扮成男孩模样的陆昭昭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找我有事吗?”
“噢噢……还不是之前,你突然跑过来,塞给我一大堆东西……”
巫岐见她不愿多谈,便善解人意地略过了话题,道:“虽然我知道你一片好心啦……不过实在是用不上这么多。你知道,对凡人而言,有些太好的东西,给了反倒是祸患,尤其……在西牛贺洲……”
他挠了挠脸,掏出陆昭昭之前给他的储物袋。
“诺……需要的部分,我已经取出来了,多谢你的好意。但这些……你就还是收回去吧。有时候,想帮助别人,东西也不是给得越多越好的……”
他还想着,该怎么多劝几句,才能让少女甘心把储物袋收回去?却未曾想,她只是点了点头,就接过了储物袋。
“是我莽撞了。”她说:“我……我同你道歉。”
“哎?”
女孩摇摇头,又道:“我……也有事,想问你。”
“你……说?”
“就是……”
陆昭昭小声问:“你们有考虑过……给这里的年轻人们,测一测灵根吗?”
“这事啊……”
巫岐恍然,沉吟片刻:“这事……急不来。”
“你别看,我们如今和镇人打交道还顺畅,可以说取得了一定的信任,可测灵根这事……啧。”
他说:“……总之,还不到时候。不过,有了你们这几日的帮助,我想再过段时间,或许能提上一提。”
他没有说得太明白,但陆昭昭似乎能懂。她也是听过司空琢的过往的,知晓在西牛贺洲,有灵根未必是好事,别看镇人如今相信他们,可若是涉及探究孩童灵根,乃至于打算将有灵根的孩童带走培养,事态会如何变化,就不好说了。
这只能等信任加深,徐徐图之。巫岐的意思,陆昭昭明白。可正因她明白了这一点,才能更明白——
巫岐和迦境,也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这实在让她,更觉得羞愧了几分。便深深地躬下身,对其一拜。
把巫岐吓了个够呛:“怎么?!——”
“我很……抱歉。”
少女有些微的哽咽:“我之前的态度,实在是……很傲慢。”
“……”
“我该知道,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但请你相信……”
她说:“我是真的想为这里的人们……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