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冷冽的女子嗓音,不知为何,听上去会让人想起雪原上的风。每个字音都断得干净,像被整齐切开的冰柱,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也绝无容人质疑的余地。
几人抬眼望去。只见逆光之下一道女子人影。乍一看去,她的面容十分模糊,只见个头不低,少说也得有5尺(170cm左右)高;身形偏瘦却匀称,一头墨色长发编织后盘起,佩有叮当作响的银饰及不知什么羽毛点缀的头冠。
而定睛细看,她的黛螺斜飞入鬓,英气十足;一双黑眸眼尾微微上挑,两条干净而流畅的眼线更是强调了这种弧度,显出不好惹的样子;眼下绘了几道似是朱砂的怪异图纹,只隐约露出边角,余下的便同下半张脸一起,隐没在黑色的面纱之下。
而当她进门。哪怕视觉非常清楚地反馈给大脑,令人能意识到这毫无疑问是一位美佳人,给人的感觉却好像一头自天山而来的蛮荒凶兽,气势强到令人难以呼吸。而这凶兽的眸光在屋中迅速扫视了一眼,便以极快的速度,锁定在陆昭昭身上。
陆昭昭一时僵住了。她甚至忘记了呼吸,连对视都觉得视野像被冰冻到了极点而产生了灼烧感。直到下意识垂下眼睛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
女人眼眶中并非正常的圆形瞳仁,反倒是大的嵌套着小的,才会给人以如此强烈且非人的压迫感……
——她是重瞳!
而当目光垂下后的一秒,陆昭昭又忽然感到强烈的不适。那是一种仿佛正被锁定着的强烈危机感,而在属于本能的“战或逃”中,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前者。
所以,立刻,她又抬起双眼,直视向那双重叠的瞳孔。哪怕一瞬间犹如置身冰窟,仿若被冰刃凌迟——
“……修罗司巫,您是否有些太不把我天衍宗放在眼里了?”
随着一道温和却不失严厉的声音响起,陆昭昭才猛地想起呼吸,剧烈地喘了一口气。再一眨眼,已无法对上女人的目光,唯有熟悉而可靠的身影,坚定地挡在面前。
——温影承,亭曈。
毫不迟疑地,二人不约而同向前一步,将少女牢牢护在身后,也将雪原的寒冽尽数挡去。
“啧。”
惊魂未定中,陆昭昭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女人将舌尖顶在上颚而咂出的轻嗤。随后又是那呼啸而过的寒风:
“让开。”
简短而掷地有声,不是商议,而是命令。不过温影承二人也显然没打算听从,屋中陷入短暂的沉寂——或者说,对峙。那气机的碰撞,几乎让陆昭昭生出连屋中家具也被一点点压塌了脊梁的错觉。
然后这凝滞被一道带着喘气的声音打断:
“误会误会……呼……呼……我们司巫并无恶意!!”
视野受阻,陆昭昭没看到来人。但她当然能听出声音的主人——
巫岐!
他似乎气喘吁吁的,像是才狂奔过来。却等不及平复状态,便断断继继又急匆匆地解释:
“司巫……司巫大人只是……想确认一下,昭昭之前的祭天……呼……没有什么后遗症……”
陆昭昭:“……”
她靠伏惟尚飨换取生死视,亲友们都是知道的,后来自然也没瞒着巫岐。想来,他是怕陆昭昭祭天会有什么后遗症,便告诉了修罗教司巫。却也不知为何她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不像要查看情况,像要来吃小孩儿……
“啧。”
陆昭昭又听到一声咂舌,比起之前略微响了一点:“让开。”
声音更冷,像是没了耐心。温影承似乎短暂地犹豫了,但并未退让,而巫岐小声地喊:
“司巫,司巫大人,巫姨……”
他吭哧了一会儿,又低低地喊了声:
“……母亲!”
一时安静。但屋中的氛围,却逐渐和缓了些许。片刻后,大约看在养子的情面上,这位从霜雪里走来的首领勉强多了些话:
“只是看看情况。”
温影承略略迟疑,侧身看了陆昭昭一眼。亭曈也默然回首,将目光集中在陆昭昭身上,毫无疑问,等她拿个主意。
这一幕落在修罗司巫眼中,令她眸光略微闪烁了一下,一时没有动作。陆昭昭也没怎么犹豫,便点了点头。
温影承便轻叹一声,侧身让开了路,只与亭曈一起,以一个保护的姿态,立在她的身侧。而修罗司巫则全然不理睬二人,径直走来,其步伐分明不慢,姿态却尤为神异,好似一只漫步而来的猛虎。
而待她走到陆昭昭的面前,便猛地把头低下,几乎和对方脸贴脸,那双重瞳就停留在陆昭昭眼前四指处。
“……”
轻轻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但却绝不存在任何旖旎,倒像猛虎在仔细嗅闻。一秒,两秒……陆昭昭强迫自己不移开目光,而猛虎盯了她片刻,缓缓起身。
“无恙。”她说。
巫岐猛地松了口气。
“不过,你——”
冷冰冰的手指忽然勾在下巴上,陆昭昭被迫仰起头,看到女人似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很有胆量。很好。”
她说,松开手指,终于施舍一样看向了温影承。
“你,教不好她。”她说:“把她给我,条件你开。”
陆昭昭:“?”
温影承:“?”
巫岐:“?!!”
他大惊失色:“母亲????”
他是不敢直接阻拦养母的,只能凑近了跟她嘀咕:“您弄错了……这位不是昭昭的师尊……不对!您不能看上谁就把谁抢来啊?!”
显然他也很震惊,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修罗教司巫倒是眉毛都不抖一下:“为何不可?”
她理所当然地看向陆昭昭:“你,有天分,来做我的弟子。天衍宗那边,我去说,不必担忧。”
又道:“你若肯来,我今后若有子,许你为正夫;若今后无子,你愿入赘,我可做主,将阿岐许你为配。”
陆昭昭:“……”
巫岐:“……”
他像个忽然被掐住了脖子的大白鹅,脸涨得通红,却是讷讷说不出一句话来了。陆昭昭也被冲击得只能在心底里阿巴阿巴,温影承显然也结结实实给镇住了,半晌才游魂似的蹦出一句:
“她师尊是秦令雪。”
修罗教司巫:“……”
从进门以来头一次,陆昭昭看到这个女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又看了一眼陆昭昭,似乎沉思了片刻,在掂量值不值当为了一个好苗子跟秦令雪干架。大约过了那么一会儿,她眉头一松。
“罢了。”
仿佛一下对陆昭昭失去了兴致,她扭头就走,三两步走出门外,脚步顿了顿。
“四日后,祭典。”
她说:“你,和那只凤凰,来。”
随后,消失无踪。
陆昭昭:“……”
她看了看亭曈,又看了看巫岐,不太确定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