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平平常常,无病无灾,比什么位高权重,叱诧风云,更为难得。
而那最重要的——
她牵着他的手,牵着祝芝芝的手。
【是珍惜眼前人。】
“你看,”她抬手:“彩灯好漂亮。”
为了给她打造这个树屋,亲友团也是下了不少功夫。连小路旁的路灯都明亮,树上更是缠了灵石做的彩灯,天色一暗,就亮起星辉,挂在树端,如云端的星星。
兰形也抬头看:“……是很漂亮。”
他在身体里自然看过这一切,但亲自出来感受的机会,却是寥寥。这会儿仰头看着,感觉格外安心,像握着她的手时,也觉得格外安心。
她转头,冲他弯眼一笑。他就忍不住,也弯起唇角。她握着他的手,摇一摇,声音甜甜。
“你要不要闭上眼睛?”
兰形眨眨眼,就知道她的意思。大约——是要送他生日礼物了。自然很配合地闭上双眼。感觉到她拉着自己的手,本以为会在掌心放上什么,但却感受到轻轻的拉力。
——少女在带着他往前走。
他只迟疑了一下,就跟了上去。也不睁眼,就好像全身心地信任着她,无论她把他带去何方。事实上,陆昭昭也确实没有带他走多远,只是十几步路,便轻声说:
“可以睁开眼睛啦。”
顾兰形睁开双眼。
入目的,仍是熟悉景象。小路,彩灯,不远处的树屋。只是前方的道路上,不知何时给人用粉笔之类的东西,画上了一个个格子,每个格子大约一步那么长,一个并一个,一直蔓延到树屋前的空地里。
兰形低头,看到最近一个格子上,写着“一”。
他扭头看,女孩子就无辜状眨眼,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他轻叹一声,哪怕不知她在卖什么关子,也纵容地向前走去。
脚步踏在第一个格子里,足下忽然亮起淡淡荧光,将那个“一”字点亮。
“这是二十年前的一天,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一个特别的孩子在爱里降生了。”
陆昭昭的声音响起,带点严肃,带点亲昵:“在父母的期盼和欢喜里,他有了自己的名字——顾兰形。”
兰形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向陆昭昭看去。她弯着眼睛,站在他的身侧。
“小兰形无忧无虑地成长着,父母对他倾注了所有的爱。为了祝福这个特别的小朋友,我觉得他应该收到一条长命锁。”
她伸出手,在他脖颈上,挂上一条银制长命锁。
“这是顾兰形小朋友,收到的一岁礼物。祝他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兰形:“……”
他怔怔看着她,像是不解,又像是什么都已明白了。他紧紧地抿着嘴唇,看她含笑的眼,踌躇许久,迈出第二步。
陆昭昭的声音又响起。
“顾兰形小朋友很有冒险精神,打小表现出活泼好动的天性。”
她说:“才学会走路,他就迫不及待要探索这个世界啦!不过难免有些让人担心,所以,让我们来送他一对护膝和护腕吧,探索世界虽好,也要注意安全哦~”
她伸出手,在他掌心放下一个匣子。
“这是顾兰形小朋友,收到的两岁礼物。祝他平安顺遂,乘风破浪。”
“……”
顾兰形不说话,慢吞吞地往前走。一、二、三……一个格子又一个格子被点亮,一句又一句的祝福回荡,一个又一个礼物,很快要堆到抱个满怀的地步。
然后站在“九”的格子里,他陷入了长久的凝滞。
下一个就是十岁。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在九与十的格子之间,正隔着一条石板路铺接的缝隙。很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好像一道天堑,横在了他的身前。
他久久不动。陆昭昭也久久沉默。乃至于当兰形发现,身体自顾自挪动起来时,才惊诧地喊出声:
“芝——”
在他身体里,原本应该陷入沉睡的祝芝芝,坚定地往前踏出了那一步,然后,又踏出一步。
“……在十岁的时候,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陆昭昭低声道:“我想他没能好好度过那个生日……我想,颠沛流离的他,也许,需要一个拥抱。”
她张开双手,拥抱了他;紧紧握着他的手,向前走去。
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
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他们的手紧紧相牵,仿佛在时间的洪流里飞跃。一直到在【二十】的格子里站定。
这也是最后一个格子。
他们回望,那十九个格子仍在夜色里散发着淡淡微光,到尽头已几不可察,融在夜色里。而前方——树屋之下,显得如此广阔而明亮,就好像有着无尽可能的未来。
“二十岁。”
女孩说:“这个特别的孩子,长大成人啦。”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发冠,浅笑盈盈地看过来,眸中些许歉疚。
“他该有一个隆重的及冠礼的……”
她轻声说:“……但现在,可以由我来为你加冠吗?”
这当然是不合礼数的,她比他年纪还小,本来没这个资格。可无论是她,还是顾兰形,都不会介意。所以少男沉默须臾,乖顺地低下了头。
她微微踮起脚尖,抬起手,为他梳理长发,戴上那枚发冠。
“二十岁。”她说:“你长大啦。”
他们站在那里,就好像站在夜色与光明的交界,站在过去与未来的间隙。顾兰形抬起头,望着她;少女的眸光柔柔,比今夜的星辰更为闪亮。
“兰兰,”她说:“我很抱歉。”
“……”
“我很抱歉,无法陪伴过去的你;我很抱歉……这么多年来,让你这么孤独。”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面庞。
“我很抱歉在你痛苦的时候,我居然不能够陪伴在你身边;我很抱歉……我知道今日所做,不能弥补你过往苦楚的万分之一。”
她漂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雾。
“我很抱歉,我们早早相识,我却让你一个人。”
一个人背负那么多,独行那么苦的路。
“二十岁,”她说:“我要送你的礼物,是陆昭昭。”
“……”
她轻抚他的眼角,让他低下头来,与自己眉心相贴。
“从今往后,你不再独自一人。”
这是——她的礼物,她的承诺。她将把自己——自己的爱,自己的陪伴,赠送给他;从此千山万水,有人陪同。
“兰兰,”她说:“生日快乐。”
“……”
顾兰形闭上双眼。有什么很苦涩的东西,从睫毛上坠落,变成小小的雨。他喏动嘴唇,半晌未能发出声音,只能与她额头相贴,又慢慢变成一个拥抱。
“陆昭昭……”他喃喃,声音慢慢变大:“陆昭昭——”
声音哑哑的,像在哭,像在撒娇:“不是都跟你说了,不准搞这些……”
可说着说着,他自己就说不下去,几乎泣不成声。
“你说话算话,”他哭着道:“你说话算话!!!”
陆昭昭抱住他,安抚地抚摸他的长发。
“嗯,说话算话。”
她细细地哄他,直到他停止哭泣,难堪地拿手帕抹了把脸,又把头埋在她肩头,缓了好半天,才很娇气地哼了一声。
“陆昭昭。”他说:“你就是个大坏蛋!”
大坏蛋就笑,向他伸出手。
他握住,与她一起,与身体中的妹妹一起,迈出了最后一步。
——向,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