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这么说,然后问:“你们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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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映月轩院中石桌旁,青石地面上已落了一层荔枝壳枇杷皮。孩子们吃得很开心,连方才被护山长老吓哭的事儿都忘了,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分明只有六个孩子,却好似来了一队鸭子,呱呱呱叫得院中格外热闹。
而陆昭昭和亭曈半晌才捋清是怎么回事——
这事还得往前说。
亭曈这一世并非自然诞生,而是被羽族——即飞禽类妖物——孵化而出的。这群羽族不辞辛苦寻找并孵育凤凰,放到人类中,便是不折不扣的死忠保皇党,哪怕亭曈本身并不感兴趣,他们却是毫无疑问地将羽族振兴的希望寄托在亭曈身上。
然后——
被他们寄予厚望的亭曈就那么跑了。
羽族:QAQ
此前急着去北海救陆昭昭,亭曈飞得闪电一般,羽族跟都没跟上,急得是团团转。然而这支羽族人数本也不算很多,天下之大哪里找呢?
愁得天天掉毛,好在亭曈又折回云谷找东西,这才又碰面。自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想把主君留下,然而亭曈又哪里会听他们的话?
羽族孵化了他不假,可这又不是他自愿的。亭曈这一世从出生就自闭,实在很难说和羽族有多深的感情。自然也就不肯留下,做什么劳什子的“羽族妖王”。凤凰高洁,素来是只听闻“百鸟朝凤”,百鸟朝拜他是很自然的,可凤自己却未必有什么野心。
亭曈就没有。
他没有野心,乃至于其他情绪也很淡。或许这正是因为不知多少次轮回带来的倦怠吧。如果说他有什么在意的东西,或许就只有陆昭昭——他连“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都不在乎了,但她是他找到的存活意义。
不再孤独的,另一半的心。
于是便不愿理会那些羽族,乃至于敲打一番,不准其跟来,给陆昭昭添麻烦。为此甚至揍了羽族长老一顿,让他们明白了他的决心。这打也打不过,保皇党们自然没有法子,含泪目送小主君离去……
“我有想过,他们或许不会善罢甘休……实在是很烦。”
亭曈恹恹道:“但只要不来打扰你我,随便他们如何。云谷我都让给他们了——”
说这话时,他表情不怎么动,但就是显得很委屈。未竟之意不言自明——
【我把族地都让了,哪有这样不知好歹的!】
又把目光看向那几个孩子——几个孩子一个激灵,发间露出的羽毛耳朵轻微抖动。
毫无疑问,这正是一群才化形的小鸟崽子。
小鸟崽们:有杀气!
惶恐不安地四处张望一番,又赶紧啃几口枇杷压压惊。小鸟脑袋装不下太多事,于是啃着啃着就忘了害怕,倒是很骄傲自得的:
“我们厉害!大鸟们都不敢来,我们飞了好远,来保护陵光君!”
“就是就是,我们才是陵光君最忠诚的鸟!”
“真的好远啊,翅膀好累……”
叽叽喳喳的,带着孩子声音高亢时特有的尖锐,吵得耳朵疼。亭曈的眉眼更阴郁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陵光君——”
陵光——是朱雀好吗!!!
这就是为什么他非常不乐意和这群羽族打交道……脑子实在一个个顽固得难以忍受!分明传承记忆和印象里的羽族不这样啊……!
深呼吸——深呼吸——虽然告诫着自己,你是转世几次的大凤凰了不能和小孩子计较——
“啪”地一声,又有枇杷皮被扔在了地上。
亭曈的脑内神经绷断了。
小鸟崽们还兴高采烈的,不知大祸临头,正争着谁才是陵光君的第一忠臣,忽地感受到一种恐怖的压迫力……
一个个“嘭”地被吓回了原型,变成小鸟团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而亭曈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鸟团子们,又看陆昭昭:
“想吃烤鸟翅吗?”
陆昭昭大惊:“手下留鸟——他们还是孩子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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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陆昭昭房间,亭曈很难过地把脑袋枕在她的肩膀上,闷闷不乐的。陆昭昭哭笑不得,但见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又心软软地去哄他。
“好啦,好啦。”她抚摸着他的长发:“不难过不难过……他们年纪小,不懂事呢。我们曈曈都是大孩子了,才不与他们一般见识。”
亭曈不开心:“我也是孩子。”
陆昭昭:“噗。”
她怎么看他,怎么可爱,就侧过头,啾啾两下这个大孩子。亭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和缓许多,也低头啾啾她,才又环抱着她,把头靠过去。
“他们欺人太甚。”他委屈道。
陆昭昭给他呼噜呼噜毛:“不气不气……你不是已经联系羽族了吗?等他们家长到了,让家长收拾他们!”
亭曈“嗯”了一声:“人族曰,子不教父之过。等大鸟来了,我把他们打一顿。”
陆昭昭:“?”
他又想了想:“……连小的一起打。”
陆昭昭:“??”
亭曈就说:“他们还吃你那么多枇杷。”
陆昭昭:“噗。”
她真是……很容易被他逗笑。实在是她家的小凤凰,着实是很可爱的。又佯装严肃,绷着脸一起批判:
“吃我枇杷荔枝还把皮乱扔,可恶!硬闯天衍宗山门害我们给长老赔礼道歉,罪加一等!惹我们曈曈伤心难过,罪不可赦!”
亭曈很认真点头。
陆昭昭又道:“这样可恶嚣张,想来是不知人世险恶,该被好好地上一课!”
亭曈又点头。
陆昭昭便道:“但看在年纪小,又是初犯的份儿上,就减轻刑罚。不如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今晚炖鸡汤喝吧!”
亭曈:“?”
他茫然了一会儿,大抵是不太明白“炖鸡汤”和“以儆效尤”的关联。想了一会儿才道:“至少也得炖只鸟类异兽吧?”
但话说回来,妖族其实不太会物伤其类。哪怕是同族妖物,也有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更别说妖类看凡兽和异兽……妖族不似人族,同理心没有那么多,对妖族而言,展示强大的武力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所以陆昭昭炖鸡是没用的,少说得去现猎一只异兽,才能震慑住这些小家伙。亭曈怕她不懂,仔细说了一说。反倒陆昭昭给噎住了。
“……我开玩笑的。”
“哦。”
陆昭昭又想了想:“不过也对,是得给这些孩子一点教训,省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哪里都敢闯!”
今日闯天衍宗,若非护山长老知晓陆昭昭与亭曈的关系,及时察觉出不妥,这群小鸟崽被就地格杀都不奇怪!他们这般胆大包天,今日还有她和亭曈能护下,可来日若又闯下别的祸呢?
就算不说那么远,家长们赶来也要些时间,在这群小鸟被接走之前,总不好叫他们闯了祸,还好吃好喝被供着吧???
是时候让孩子们感受一下大人的险恶了!
陆昭昭,恶从胆边生,看向亭曈。
“我听说,你们妖族里是有血脉压制的。”
比如龙族威压,对所有妖物乃至所有生物都有效,对海族更是效果拔群,相当于一敌对就先自动给对面上了一层全属性削弱debuff,只有修为够高意志够强才能抵抗,这也是为什么海族历代首领都是龙王的原因。
亭曈自然也有这种威压。虽然他如今年岁小,却是天生对羽族自带统御力,因此能压着比自己修为高许多的羽族打。闻言便点头:“的确如此。”
陆昭昭又道:“羽族都是飞禽类吧?”
亭曈确认。
“那……”
陆昭昭眨巴眨巴眼睛:“……你觉得,他们擅长养鸡吗?”
亭曈:“……”
亭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