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昭都不知道阿修在发什么神经,别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几人只能面面相觑一会儿,悻悻地关上了门。
蛋黄酥很心疼陆昭昭,握着她微红的手给她吹气:“痛痛飞飞……”
又大声道:“坏人!蛋黄酥要打他!”
陆昭昭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摸摸他柔软的发:“好,下次见面打他。”
她又看向腾简,青年一下显得很局促。与其说局促,不如说手足无措,那么高大一个男人坐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陆昭昭又忍不住想笑了:“……干嘛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又正色道:“……阿简,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害怕惊扰了一个将醒的梦。陆昭昭就忽然发现,真正的腾简与阿修假扮那个腾简的不同之处,它是如此明显——
在面对她时,他如此小心翼翼。
这种小心,陆昭昭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谭冰北。此刻她从腾简身上,似乎能看到相似的自卑,一种想伸出手,却被迫远离的卑微。这让她的心不禁变得柔软,湿哒哒,就好像看到雨天里湿哒哒的弃犬,很想要给他一个拥抱。
“你都不怎么回我信。”她说,下意识撒起娇来:“我以为你不想和我做好朋友了。”
腾简哑口无言:“我……”
“不过我想,那应该只是我的错觉。”
她却又说:“……你真的把我送的糖纸都收集起来了吗?”
腾简……腾简更坐立不安了。
他越是这样,陆昭昭越是想笑,简直忍不住要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却还是努力忍耐住了。
“你喜欢吃糖的话,我再给你一些。”她说:“最近过得还好吗?”
腾简看了她一眼。她就那么自然地和他寒暄,像多年未见依然亲切的老友。而她坐在那里,一如既往地温柔、明亮,令他心中的某处如此安定,如此柔软,又如此落寞。
“我一切都好。”他说:“……你呢?”
她于是开始像一只小百灵,欢快地歌唱起来。虽然讲得多是些日常琐事,却居然是极叫人安心的。腾简甚至有些想不起自己何时体会过这些平静的日常,它们离他而去已经太久,那时的他还不曾懂得珍惜。
于是当她讲述起这些,他就很认真地听,像展开、整理那一张张糖纸一般,把她说的每个字也摊开在心底。腾简不知道今后是否还能见到陆离,和她这样安安静静、面对面地讲一讲话,可他已不是曾经那个不知珍惜的毛头小子。
他品味着这一刻的欢喜,把它存进罐子里,留待未来的寒夜慢慢品味。
可陆昭昭看着他,觉得腾简一定不知道,他沉默聆听的时候,眼神变得有多么温柔。奇怪的是,她忽然又不觉得他像谭冰北了。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的北北像一只生来白化的雀,但腾简——腾简,像寒夜里一块静默、伴有裂纹的墓碑。
她看着他,像看到一块行走的墓碑,一簇不会再燃起的余烬。他的眼神明明是温柔的,但她无法从中看到未来。
她忽然伸出手。
“?……唔。”
“墓碑”发出了小小的、轻轻的惊叹,或许是因为她突兀地捂住了他的眼睛。像他这样的人,本该有反击的本能,陆昭昭看到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却硬生生克制了自己的动作。
她只是捂住他的眼睛,片刻后,挪动掌心,抚了抚他的脸侧。
“我以为自己是生得很漂亮的。”她说。
腾简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却还是点了点头。便又听她道:
“那为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这么悲伤呢?”
她说,困惑地,爱怜地:“我以为你看到我该是觉得欢喜的。”
多么霸道的话啊,可因为是她说的,竟只剩下理所当然了。腾简看着她,下意识露出微笑,可那笑竟也是很悲伤的,让陆昭昭蹙起眉来。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可能一点也不了解你。”她说:“不过……也许你还想来点糖吗?”
她又拿出一包糖果。在竹峰时她做了很多。有亲友们喜欢的味道,有奇奇怪怪的味道……小的糖果粒放一瓶,大的包上糯米纸再包彩色桑皮纸。《寻仙录》的桑皮纸和现实里不太一样,有很多颜色、质地和加工出的花纹,陆昭昭有时能去店里挑上一打不同的,还会把稀有花色分给崔玄麒。
她就把那些花花绿绿、瓶瓶罐罐,一股脑拿出来。但想了想,又收起一半。
“糖吃太多也不好。”她说:“这些你先拿着,下次我再给你新的。”
她说“下次”,就好像笃定了他们还会再见。腾简的心因此而轻微瑟缩,却又露出苦笑。
“你不该这么相信我。”他说:“你不该相信任何一个魔修。”
陆昭昭却说:“可你是腾简。”
腾简不语,陷入漫长的沉默。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将那些糖果收了起来。
“谢了。”他说:“你和阿修……”
有心想问,陆离和阿修何时有了交际,变得那么熟稔?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以什么身份立场来问她呢?
也只能说一句:“……你最好少和魔修往来。”
小姑娘却还是笑盈盈,一点不晓得世间险恶似的:“嗯嗯。我晓得。”
又忽而正色:“对了,阿简你知道这次阵法大会,那位大魔修的事吗?”
“宁漳城主?”腾简沉吟片刻:“……我对他不是很了解,宁漳城在魔域南面,我一般在魔域东北活动……魔域城池之间联系不似正道紧密,南北消息不那么流通,我只知道,这人很谨慎。”
“谨慎?”
“嗯……我也只是听说,早年寿河、溪洋两城城主合谋夹击宁漳,偷鸡不成蚀把米,吃了大亏。”腾简道:“具体细节我不清楚,只知那之后寿河城主闭门不出,溪洋城主换了人……想来是个厉害人物,但究竟如何厉害,却没人说得上来。”
他说:“他很低调,很谨慎,重创两位城主还能不传出半分自身的信息,这是最可怕的。”
相比起那些得势张狂之辈,腾简更忌惮这种善于蛰伏之人:“不过他应当对阵法有些研究……否则以我的了解,这位城主不像会贸然出面和正道交涉的人。”
陆昭昭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他可能是位阵法师?”
“或许。”腾简道:“你小心些……待在天衍宗师长身边。下次不要再单独出来,见我……”
他顿了顿:“……或者阿修。”
亭曈眨了眨眼,对“单独”二字表达无声的质疑。
陆昭昭则心领他的好意,也投桃报李:“你们也是。阿简你之后还要去找阿修吧?”
腾简:“……嗯。”
灵犀玉牌还被人捏着,加上假冒他的事,腾简不弄死那混蛋,这事不算完!陆昭昭便点头:“你们要是办好事,也尽快离开阵法大会,不要多逗留。”
她可还记得,司空琢对砍魔修这事念念不忘……乃至秦令雪,得知她和魔修有交际,也随时随地可能拔剑大小砍……阵法大会或成魔修炼狱,陆昭昭很担心自己的朋友们。
朋友们——
在经历这么多之后,陆昭昭决定把阿修也算作0.5个朋友。
魔修友人1.5!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夜幕降临,才互相道别。腾简重新扣上面具,陆昭昭忽地又叫住他。他一回头,肩膀被按下去,下意识微微屈身,领口被别了什么东西。
“一个护身小法器。”陆昭昭道:“你也快生日了……这就当作是今年的生辰礼物吧。提前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生日快乐,阿简,能够遇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青年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须臾,才轻声道:
“……我也,很开心。”
能够遇到你,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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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简走后,陆昭昭又逗留片刻,打包了心意楼的灵食,打算带给好友和师侄们大饱口福。却在结账时发现先前的账竟被腾简结了……一时讶然,又轻轻叹息。
“……真是的。”
看他衣着打扮朴素,不像有很多钱的样子。过往送她礼物,也都像他自己辛苦找来的材料……腾简没钱,不是一件很难发现的事,可心意楼昂贵的消费,他却一声不吭就付了。
真是让陆昭昭也不知说什么好……好在她在天涯商会消费不少,加上第一美人的名头,心意楼乐意给她打折。如此也算……
……让腾简少掏了一点钱?
陆昭昭又叹气:“……真是的。”
她还能说什么好呢?他灵犀玉牌都不在了,她甚至没法联系他。分别前倒是说了,可以随时给她递拜贴;但想也知道腾简的性子,是不会真那么干的。
他总是……总是……想和她划清界限。
真是有点可气了。但不知为何,让陆昭昭忽地有些想谭冰北了。
“好,决定了。”她嘀咕道:“明天就带着吃的去看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