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昭昭不后悔。他不是她杀的第一个人,而那道心理障碍,其实早在之前奇袭第一个据点,看到其中库存的、鲜活的人体器官时,就已被她毅然迈过。
“天不收他们,我来收。”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举起剑:
“尽情地恨我吧,然后——”
【请诸位上路。】
“……我总要习惯的。”她把口中的水吐出来,深呼吸:“虽然这话听上去有点儿地狱……”
但她曾对酹月发誓——
【我会竭尽全力,不再让下一个[吕拜星]与[吕酹月],诞生在这片土地上。】
【以陆昭昭、陆离修士的名义起誓。凡我一息尚存,必贯行此道。】
那么所有挡在她贯行此道前路上的,都是她的敌人。
“等吧,等发酵,等东风。”她说:“等这把火……烧起来。”
-
火在燃烧。
陆昭昭的计划虽然简略,大致脉络并没有问题。尽管众所周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但一来她的运气素来很好,二来,她总是有足够可靠的伙伴,来帮助她达成愿望。
玉怜香帮她完善了计划,另一个人则会帮她下完这局棋。尽管选择阿修,对于陆昭昭来说是一个无奈且唯一的选择……
“还是信得过的。”陆昭昭说:“我等他给我献上投名状。”
虽然阿修毫无疑问是个很难让人信得过的骗子,但陆昭昭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他想和她好好相处,至少目前是这样,稳定在了56%的绿花也不会骗人。
而既然想和她好好相处,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他会办好这件事的。
“我不认为他值得信任。”腾简道。而陆昭昭说:“现下也没有旁的人可用。”
她原本有意向去魔域,却被亲友们联手摁住了。就算不提她右手的伤势,金丹期进魔域也还是太勉强了,要抵抗魔气的侵蚀,并非像进入古战场那样,仅仅断开灵气的沟通就可以。
再加上她都已经放出话去,最好的策略反而是留在外面坐镇,颁发赏金。她不能够以身涉险,增加变数,况且就算进去了,人生地不熟的,也是白白浪费时间。
所以,现下,陆昭昭在安济会中,正和腾简排排坐养伤。
腾简很愧疚:“我不该捏伤你的手。”
但其实他还有点庆幸,有点害怕假设他没有这样做,她真会抓上剑就冲进魔域里去。
“我还没有那么冒失!”陆昭昭哼道:“抓伤我倒没什么,我更生气——”
她拿左手捉住他的衣领子:“你竟然单方面同我绝交!!”
腾简:“唔……”
“你知不知道!”少女气势汹汹:“天底下想和我做朋友的人,能从西牛贺洲排到凡人界!而你——和我交了朋友,却又不要我的,你还是头一个!!”
腾简:“呃……”
他露出很痛苦、很挣扎、很愧疚的神色,也不反抗,低声说:
“……我不想连累你。”
“那很好。”陆昭昭说:“如你所愿,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
她松开了手,而腾简抿紧了唇。他的表情看起来更痛苦了,像大雨磅礴中忽然被人丢出家门的弃犬,拳头也握成一团。
然后他又听到她说——
“现在,我是你的债主。”
“……?”
“奇怪什么?难道你以为把你从生死线上拉回来、施针用药、提供良好的恢复环境,这一切是免费的不成?”
女孩子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种故作的、很高傲的神色:“我告诉你,我可是冷酷的资本家,现在你欠了我一条命,以后可别想逃开我了!”
她虽然这么说,看起来又冷酷又凶巴巴的,可腾简看着她,心脏就一点点变得潮湿,又柔软。过了许久,他才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很浅淡的微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欠你一条命,今后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他这么说,陆昭昭反而不自在了。她当然没有真要他欠下一条命,今后奉还的意思……但对于他的不辞而别,她心里头当然是有气的。
这会儿故意别过这个话题:“……希望阿修能尽快传来好消息。”
腾简的表情又变得很复杂了:“……等我再恢复一点,就回魔域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因为陆昭昭在瞪他。青年只能低下头:“……阿修不可信,魔域那边需要人手……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没事的。”
陆昭昭用力瞪他。青年把头低到胸口。门口传来脚步声,萧聿面无表情带着药汤进来。
“喝药。”
陆昭昭和腾简同时露出了痛苦面具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昭昭总觉得,这次的药比起往常还更苦一些;腾简有同感:他这辈子吃过不少苦,但还是第一次知道药汤能苦到这种程度,甚至让人怀疑,这位医修是不是看他不顺眼,故意打击报复。
对此,萧聿不置可否。他天然的面瘫脸和作为主治医师的气质,莫名就在两个病号面前显出无上的威严。腾简当然是不好说什么的,事实上除了陆昭昭,他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陆昭昭倒是能很自然地撒娇,眨巴着晶晶亮的大眼睛:
“可不可以吃丹药,不喝药汤??”
“不行。”萧聿很冷酷:“有药汤。就别吃丹药。”
是药三分毒,丹药更是如此。由于想成丹往往要加入不少稀奇古怪的材料,过多服用丹药是很容易丹毒淤积的。所以对于医修而言,他们能开药就不用丹,能自愈就少用药,主打一个最大程度地不伤害人体,也会视患者的情况,调整用药和……费用。
说来惭愧,陆昭昭至今麻烦了萧聿不少次,还从未付过他诊费。她想付来着,他却总说她家师长已经付过了……本来想着这次终于有机会了呢,萧聿却说,她这只是小伤,用不着付诊费;至于腾简的诊费,他自会同他要。
“可……”
陆昭昭还想说些什么,萧聿却截住了话头,道:
“我虽因为你的关系才救治他,可他欠你的是欠你的,欠我的是欠我的。”
“……哦。”
她小心观察,有些担心萧聿是不是并不愿意救治魔修;不过对萧聿而言似乎并没什么,倒是感叹过:
“很久没给魔修治过病了。”
陆昭昭就想到:噢,看来千年之前,天魔之战的时候,萧聿恐怕也是给魔修们看过病、治过伤的。
至少他现在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个,她就放心一些了。
“若实在觉得苦,”萧聿说:“就吃些蜜饯吧。也稍微长点记性,今后多爱护自己。”
陆昭昭怀疑他就是为了让她长长记性才把药调得这么苦,但她没有证据。她卑微地低下头,在设置里把味觉调没了,才把冷到刚好的药汤一饮而尽。
腾简同样。陆昭昭分了他蜜饯,还是茶凉之前给她的方子,对压抑药味很有效。萧聿又道:
“你去休息,我来给他施针。”
施针当然要脱衣服。陆昭昭闻弦而知雅意,立马告辞溜了;留下腾简默默地跟萧聿对视……
看他冷淡地取出一组比手臂还长的针。
腾简:“……”
故意报复,这果然是故意报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