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一块石头都会说话的,但无相碎片最初是被无相锁保管的。而她自带的第一块碎片,又和其他碎片间有着共感,因此,其他碎片在尘世中留下的线索化身,便是只有她才能听懂话的画着白色星星的石头。
景元一时语塞,因为他真的是罗浮的神策将军。
但他能说吗?
显然不能。
他并未打算久留玉阙,且看得出天清很喜欢自己陪她玩,不想伤害她对自己这猫的深厚感情。
最起码不应该在此刻坦白,伤了她的自尊心,还坏了对方的好心情。
眼见自己占了上风,略显得意的天清更加猖狂了,“没话说了吧,所以……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打败一下你呢!”
“月亮已经出来了,是时候做梦了。”景元微微一笑,心生了逗弄她的意思,毫不意外地望见对方气鼓鼓的样子,好奇问,“你已经打得过黑曜长老了,为什么还老想着打败我?”
“因为想看寒光的实力!打得过你才能去挑战寒光!!”她爷爷昆冈君,比十几年了还控制不住腾渊力量的她厉害,天清是真的很想见识一下,他养的猫又会有多厉害呢?
思及年纪大了的黑猫的恳求,过了良久,他方才开口,“那你怕是看不到了。”
天清瞥了他一眼,“你这猫真不会说话!”
景元毫不在意,开始敷衍:“好好好,嗯嗯嗯,清清说的都对。”
“这算是故意气我吗?”天清说。
这是全仙舟最坏的猫!
不久后,天清和景元两人背靠着祈岁桥的栏杆上,背面是湖面,水面的河灯逐渐飘向了远方。
少女兴奋地喊着它们走远了,少年则调侃着她毫无代政龙尊的上位者模样,两人笑做一团,路过的人也见怪不怪。
祈岁桥的人流越来越多,两人被不时涌进的男男女女分隔,不知对方去了哪里。
自桥上下来后,天清找不到猫了,但却在桥边的高树下,遇见了一个很好看的狐人姐姐。
“哦?相逢即是有缘,小女子忘归人是也,专为有眼缘的路过人指点迷津。”
言者一身点缀着莲花的红褐色长裙,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扇子,举止投足间透露着狐人的妩媚与精明,但足够的坦诚却让天清一点儿也讨厌不起来。
“指点迷津?”
“嗯……不收钱的哦~”
看起来不像骗钱的,现下也找不到猫了,所幸等人流散些再看看,于是天清单手叉腰道:“那给我也来一个!”
“好~好~”狐人女子眼神微微一亮,随即凭空变出一个抽签桶。
就在天清哇声赞叹时,女子抬眼轻眨,示意她抽取一签。
忘归人面露善意,望向对面的少女,天清头上红珠挽起的暖白圈发落在耳边,搭配利落的白襟红裙,衣襟上素纱轻披,银色的长命锁饰于腰间,裙上还有珍珠做点缀。长生种容颜常驻,大多俊秀无比。但天清站在她面前,犹似一副沾了雪的红梅水墨画,娇俏可爱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
片刻后,天清抽出一个‘情’字。
名为忘归人的女子拿着扇子轻轻捂脸,嘴角微微上翘,话语中也带着调侃的意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依小女子看,小姑娘你莫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啊?我,喜欢的人?”天清眨眨眼,想到了那位神策将军,又点点头,“那应该是罗浮的神策将军吧。”
女子啧啧摇头,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莲灯,问她:“人生匆匆几回春,莫待花落空折枝。神策将军声名在外,可谈及他时,你的目光并未动情……”
天清一愣。
她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狐人女子转了转眼珠,瞧见愣住的少女,许久方才开口,只是语调极慢地说:“我在星际游走百年,曾见错过的有情人终成陌路,也曾观山盟海誓的痴情男女最后血海深仇……你我既然有缘,我便指点一二吧。”
天清点点头,把抽出的玉签还给她,“你这么厉害,可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忘归人长叹一声,接过签文,反复看了看,“我观你年纪尚小,身上的长命锁都不曾解下,按长生种的年龄,三十岁以下的都算是幼崽了。不如这样,我送你一句话,就当是对你长大后的忠告吧。”
“那好,你说吧。”望着不明所以的狐人,天清似乎听懂了。
对方的意思是她还小,不用考虑这些事情,等以后找到了喜欢的人再想想她的话。
但她作为有意识的一粒尘埃,先是被无相锁关了五百年,又出来后漂泊了三十年,如今在昆仑又呆了近十八年,已经不算小了吧。
“长生种虽有无尽寿形,但有些人错过了也无法挽回,有些话错过了就再也说不出口。”
忘归人抬眼看向她,继续说道:“你若问自己喜欢的人,我只能回答:也许是在你身边的人,也许是在远方的人,也许是能让你感到安心和快乐的人,也许是你舍不得放开手的人,也许是你想呆在一起的人吧……不论如何,其中情感定不同于他人,至于剩下的还需你自行体会啊。”
天清耐心倾听她的话,开始随着她的话想。
想要呆在一起的人?
她喜欢好看的人,喜欢脾气好的人,还喜欢能陪着她玩的人……
经受过五百年的孤寂和生命流逝的折磨,就算是石头也受不了囚牢,所以她为了求生选择为创造她的后土拿回无相碎片,以此留在尘世中。
但在尘世呆久了,作为后土的尘种,本该无所欲求的她,逐渐染上了后土抛弃的人类的坏习惯,开始喜欢上这个有意思的世界了。
思及此,天清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天呐。”
她不会喜欢景元吧?
一只好看的、脾气好的、乐意陪着她玩的……猫?
这可不得了。
她怎么会喜欢上自家猫呢?
一定是对方说的话有问题!
等她回过神来时,名为忘归人的狐人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天清眨眨眼,果然这忘归人有问题吧。
但等她抬头,望见灯火阑珊中的零散人群前来寻她的少年时,一种不明所以的别扭情绪在心中萌发了种子。
可明明是猫猫喜欢她,这猫离不开她才对吧?
玉阙作为遍智天君信徒的大本营,这里的部分人还真是喜欢奇奇怪怪地说话,平日里街上的路人就爱跟对暗号似的,说什么‘你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吗’的怪话。
天清摇摇头,把奇怪的感觉摇了出去,瞬间清爽了不少。而那抹白色的身影在清冷的街道慢慢靠近她,也让天清错乱的心绪安静了不少。
拿着两盏花灯的景元朝她招了招手,她犹豫了片刻,才蹦蹦跳跳地走了过去。
“怎么一个不留神你就不见了?”
“你这猫怎么才来找我啊?”
方才突然冲出几股人流,看着都是放河灯的普通人,但景元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像是故意将他隔开的样子。
说不上个所以然,他耸了耸肩,“远处有花灯猜谜,猜中的人可得一盏猫型花灯,不如,同我一起去看看吧?”就当是给她的安慰了。
天清免为其难道:“虽然天色有些晚了,但你想看的话,勉强陪陪你吧。”
“嗯……”景元不经意地用余光望着零散的人群,朝她伸出右手的手心,“不过这回,你还是牵好我的手吧。”
天清哦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把手搭了上去。
于是她被猫拉着去花灯摊。
而她走后,本该离开的忘归人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露出衣角,她嘴角带着一抹笑,望着两人的背影,“这猫倒是警惕得很。不过方寸后土的尘种,还真是可爱的生物啊。”
“但你不该违背约定接近她。”
背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忘归人转身,见来人的模样不由一愣,朗声一笑:“原来是阮梅小姐。恩公明鉴,我也只是担忧那条道路的未来罢了。”
阮梅淡淡道:“我知道你想让祂们付出代价,但那位使者也说过,除了最后的结局,我们都不得干预她的成长。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停云小姐应该知晓。”
“小女子自然知晓,但总归要有人留住她的,我不过是添上一把新柴,好让火烧得再厉害些罢了。”狐人女子对她缓声解释,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向走远的少女,没有什么比煽动心绪更能留住这颗不谙世事的尘种了。
“只怕是会适得其反……”
阮梅面上虽不露愠色,但停云能感受出她此刻的不悦,似是不想再与自己争论下去。
狐人女子从对她话的讶异中回过神来,漂亮的瞳孔一转,收敛了情绪,正色道:“我明白了,不会有下次了。”
而走在灯市中的天清,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很多人的目标,她正在绞尽脑汁想这最后一道灯题。
不同于前面小打小闹的灯谜,为了得到最后的猫猫灯,摊主在最后几道题上下了功夫。
这是一道对子,只有四个字:山不让尘。
尘是山土的一部分,山之所以崇高,是因为它不会拒绝收纳任何一粒尘埃,凭日积月累筑成高峰。
但天清很郁闷,因为她是带着情绪看这题的。
自己就是题中的尘,但幽都把她让出去了,后土也离开她了。后土作为地上万物的创生者,再高大的山川也不过是祂随意的一捏。
“这是哪里来的俏郎君?长得好像跟我们罗浮的景元将军还有点像……”
天清闻声回头,便见到景元递出写着最后两道灯谜的红帖,面对摊主笑盈盈地从容作答。
但是,不知道从何时,他身边冒出一个好看的大姐姐,喝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成熟大姐姐正在调戏她的猫!
这能忍吗?
忍不了!
喝醉的女子走近俊俏的青年,“这是……猫耳朵?原来是少见的灵猫族,听说你们不拘小节,有的还给昆仑那位让人忍俊不禁的龙女当宠物,不如你也来我家吧,我家在长乐天少说也有两套院……”
景元拿着手中的两盏花灯对着喝醉的女子,试图默默隔开和她的距离,面容上不带任何生气的痕迹。
“姑娘许是喝醉了,还是尽早回家吧。”
作为对神策将军抛出的利诱,这点东西远远不够入眼,更没有资格让他生气。
但注意到女子身旁瞪着她的天清,景元能感受出她此刻正在极力压制自己的脾气,这是谁惹她生气了?
“你应该告诉她,她口中那个让人忍俊不禁的龙女,就是陪、你、来、的、我。”
手里拿着一个用力而不小心摘下来的红帖,天清一字一顿地说给两人听。
看到气呼呼的天清,景元愣了一下,轻笑道:“嗯嗯,这是我们昆仑最尊贵的天清大人,坐拥昆仑府、数亿资产的玉矿、以及易尽天知名餐馆之一的神雪庐……”
当年公司拒绝为神雪庐融资,易尽天的当地保护政策又无法维持它的正常运转,为了保护会做饭的厨子,额,为了保护玉阙特色菜,天清为神雪庐投资三亿巡镝。
如今公司的吞并打压计划落败,转亏为盈的神雪庐早已不知道为她挣了多少巡镝了。
眼见这边有热闹看,摊子周围的人渐渐开始多了起来。
摊主左看看右看看,愁上心头,一方是自家并不陌生的龙女,一方是罗浮的客人,看起来都不好得罪,但还是咬咬牙开口:“龙女大人啊,这红帖揭下来就要作答的,您看您这……”
天清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山不让尘?”
“是啊是啊,您看您怎么对?”怎么对都行,对出来他好把灯送出去,顺便把这几尊大佛都给送走。
眼见景元没有回话,天清抱着手臂,冷哼了一声,“龙不让猫!”
青年清透的瞳仁里映出女孩儿冷漠的脸,忽然晃了一下神,好像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不开心,但又想不出来是为什么。
“这都是哪跟哪?要我说小姑娘你虽然有权有势,但还是太天真……”
听着喝醉女子的不屑嘲讽,景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沉思片刻,他朝着摊主看去,“海不辞溪。”
“山不让尘,海不辞溪。记一分。共一百分,得灯一盏!两位贵客拿好慢走,明年再来光顾啊!”
摊主话音刚落,景元便接过了眉眼舒展开来的摊主递过来的猫猫灯,这奖品可比方才买的做工精巧不少,还是工造司出品的精致民间礼具。
他快步越过女子,忍不住将东西递给生闷气的天清,试图哄哄她:“拿好,我们该回昆仑了。”
手里被塞进了一盏猫猫灯,望着灯上看起来呆呆的头上写了个‘王’的猫猫,天清心中一动,问:“诶,要给我吗?不是你想要这灯,才特地拉着我来的吗?”
景元摇摇头:“本来就是给你的。”
猫猫灯在摊子上称霸,天清在昆仑称大王。
于是突然被哄好的天清,呆愣了半晌才道:“哦,那走吧。”
所以她刚刚是在气自己的昆仑大王身份被人诋毁吧?
嗯,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