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厘摇头,如实说:“不知道。”
总镖头想了想说:“也许是换了龙头镖局吧,水路他们更加擅长些,这也是常有的事。”
穆厘不知道林管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定要他知道?
他知道后……会怎样?
他会去找林以玖。
穆厘站在空旷的前院,在日渐回暖的春天里,只觉后背全是凉意。
林知岳知道了——知道了多少?
“穆厘!”单齐玉急匆匆从镖局大门跑进来,见了一个镖师就问:“穆厘呢?他在哪——”
一句话没问完就看到了站在前院的三人,他看着穆厘的背影,焦急道:“林府管家去了成道书院,说……”
穆厘转过身,面色平静,彷佛已经预料到了单齐玉要说什么,可在这种时候,心理那点侥幸占了上风,“说什么?”
“说林兄不去赶考了。”
全部知道了。
心存侥幸果然没有什么好结果。
*
林以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里布满黑雾,沉闷又混乱。
他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要从他的身上硬生生地剥离,他拼命挣扎想要抓住,可再怎么使劲,都无法动弹一丝一毫。
抽离出来的影子边缘有一道红色微光,星星点点在努力不让黑雾靠近,林以玖心下一松,想抬手触摸,沉重的手刚抬起一点,就被这束熟悉的光包裹住了。
“林同学……”
阿厘?
“林同学,我带你走好不好?找一处世外桃源隐居,就咱俩,看花看鸟看日月,闲着没事斗蛐蛐……”
好啊,我们一起走。
“……哈哈,开玩笑呢。”
可我……没有开玩笑。
硕大的泪珠从影子里坠落,林以玖似乎感受到冰凉的双唇被轻轻碰了一下,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林以玖,开心一点,你要好好的。别再让人欺负你。”
浓重的黑雾顷刻间把泛着微光的影子吞没,林以玖伸手想要把雾气打散,可身体此刻却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耗尽全身气力,就只能抬起一点点。
但是他不能放弃,劲儿一松,那种如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淹没感就要将他撕毁。
最后一丝微光从指尖流走。
巨大的恐惧让他憋住最后一口气,从温热的指尖慢慢动,指尖、手臂、脖子,最后他猛地坐起。
朝阳破窗,折射到规整排布的书架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破碎的光影,尘埃在阳光里飘荡,空旷的房间只剩冷寂。
“阿厘……”林以玖无法忽视这一刻莫名的心慌,他快速穿好鞋子,拉过屏架上的外衣,边穿边往外走,房门一开,刺目的阳光照进来,让他一阵恍惚。
他猛地闭上眼,睁开时,平静如常,只有抓着门框的手背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不稳的气息,他问站在门外的林管家,“穆厘呢?”
林管家心下一叹,不忍瞒他,“前夜穆公子来过,老爷将人……劝走了。”
“我去找父亲。”
“少爷啊,老爷现在正在气头上呢,你这时去找他怕是——”
不等林管家把话说完,林以玖人已出了小院。
林以玖到前厅时,林知岳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见了林以玖,先是冷哼一声,又忍不住扬起嘴角,生意对家倒台时,他也是这般得意无比的模样。
“穆厘去哪了?”
“天下之大,除了锦城和京城,他想去哪,就去哪!”
“他没有路引,出了城就是流民。”
“他有。”林知岳看着颓然的林以玖,心下痛快无比,他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林以玖更为颓唐的一面,压下心里快要溢出的舒畅,缓缓说。
“且是主动找我办的路引,他本就不在意你,见你昏迷不醒,没了攀附的机会,便弃你而去。林以玖,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林知岳忆起穆厘,脸上俱是嫌弃,他想起那个肮脏的混子,站在他林府的高墙之上,雨幕中扬起脸庞冲他质问,心里的火就浑然压不住。
“你是他爹!你怎么能给他下药?林以玖他是个人,不是你的棋子!”
棋子?能做我林家的棋子,这是林以玖的荣幸!
“他先是我的儿子,我林家的人,再是人人称道的林公子!”
林知岳站在院子里,隔着重重雨幕,看清了那混子脸上的震惊与愤怒,愤怒又如何?你又能如何?
“你若是真心为了他好,就不应该阻挠他,更不应该指使他自伤毁了他的前途!”
看着穆厘哑口无言的模样,林知岳笑容逐渐扭曲,“我儿林以玖是一块璞玉,而你,是蒙住他的尘埃!”
林知岳对着外人一向自持礼数,可在这一刻,他只想狠狠地给这个不知死活的混子捅上一刀。
“我可以让林以玖好好做他的林公子,也可让他终身呆在这小院,他既然还要执迷不悟,那吃些药,浑噩一生我也养得起。穆公子,你又该如何?”
“你,舍得么?”林知岳最后这一刀将穆厘捅穿,刀刃在他身体里扭转。
舍得吗?那样温雅的小公子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他舍得吗?
穆厘捏紧的拳头一松,雨滴坠在他发颤的眼睫上,彷佛千斤般沉重,他啧了一声,笑得张扬又苦涩,“林叔叔……想让我如何?”
林知岳起身挥开身后撑着的油纸伞,狠戾的眼神闪过不屑,嘴角扬起得逞的笑,“离开锦城和京城,此生不得靠近,天下之大,你本就是无根无乡之人,我想去哪对你而言,都一样。”
林知岳把石桌上的小木箱往前一推,“这是路引。”
“你离开后,林以玖会考取状元,会入内阁,会和朝中重臣联姻,此生尽享荣华富贵!”
雨幕沉重,落到穆厘身上犹如重锤,一滴一个小坑,千疮百孔。
林以玖卸力靠在门框上,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的父亲,但看着他那位向来以君子自称的父亲脸上压不住的快意,又觉得问什么都只是徒劳,最后他淡淡回道:“是吗?”
“信也好不信也罢,他已离开锦城,你居然要和如此卑鄙无耻的小人共度一生?还是个男人,你也不嫌肮脏,你难道要为了一个不入流的男人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吗!”
林以玖怔忪了一会,突然低声说:“父亲,我喜欢他,如果喜欢是肮脏的,那我才是最肮脏的那一个。”
林知岳年老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他瞪着林以玖,似乎不相信林以玖居然还在违逆他。
“他比任何人都干净。”林以玖说。
林知岳难得怔住,林以玖没管他,自顾自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