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并不刺人,但是足够暖和。街上无风的时候,时常能瞅见左邻右舍搬个小椅子或是凳子或躺或坐在门前晒太阳,舒服又惬意。
但是此刻那钦在那抹落在陈少恒半睁着的一双眸子里感受到了冰凉的冷意。他挣扎着往后退,奈何害怕让他使不出力气,双手也忍不住颤抖。陈少恒行将走到他眼前,他仍在原地打转。
手下的干草被他蹂躏地窸窸窣窣,那声音对于一夜未眠的陈少恒而言,简直尖锐刺耳。
陈少恒蹙眉俯首,仍然耐心地低声说。
“我知晓你背后还有人,他不惜将你推出来当挡箭牌,你也无须保他。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宁玊祖母昨夜深夜陷入昏迷,徐陵游手忙脚乱地靠人参续着命,他根本问不来事情的缘由。只从宁玊的口中得知那方院子虽然离他家院子不远,但是祖母每日有固定的路线,根本不可能去那边,更不提目睹凶杀了。
而从徐陵游的嘴里得知了他和李时安的谈话。思忖一二便猜到重云去通州了。通州紧靠漠城,来回不过三日,但也足够下手了。
陈少恒肯定‘忘幽’出自他人之手。
只是他直觉古怪。暗探要么不被发现,要么一被捉住,服毒自尽的大把。眼前这位,简直像是送到他眼前的。事前准备的解毒药和手段都没用上。
陈少恒不得不怀疑。
干草堆的声音停了。
那钦望进那双眼里,忽略那瘆人的探究眼神,其间血丝缠绕,明显彻夜未眠。眼下两团乌青在日光下无处遁形。
“我无话可说。”那钦咬牙切齿道。
陈少恒凝视他半响,一双眼眸晦暗不明,如黑压压天空下的湖面,正酝酿着危险的怒火。那钦看着他那双山雨欲来的眸子,只觉自己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他叫嚣道。
那人告诉过自己,短时间内这帮人是不可能杀自己的。因为他们断定自己身上有他们想知道的秘密。尽管会过得艰辛一些,但是撑过这段时间,就是死了也无所谓了。
陈少恒将手负在背后,手指因过度忍耐而发麻发颤。
他烦躁地克制自己想杀了他的冲动,天知道当他找不到李时安时那种不能言语的慌张,甚至是眼下,这一刻他仍是害怕不止。
可能是自己的眼神过于吓人,那钦胁迫道:“我知道你不能杀我。”
陈少恒一脚踹中那钦胸膛,他到底是没忍住,将人踹翻在地。但是他并不就此收脚,而是顺势脚上使劲踩在那钦胸膛上,不让他呼吸。
登时那钦像一只脱离水面的鱼,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喘息。他的双手奋力抓住陈少恒的鞋子,试图推开他。但是事与愿违,陈少恒纹丝不动。
这一刻,那钦嗅到了浓得化不开的危险气息,他大大瞪着双眼,陈少恒一张面沉似水的脸落在他眼中。
陈少恒是真的想杀了他。
如果李时安在这,她肯定会吓一跳。陈少恒始终是一派温文尔雅,何曾见过这副样子?
然而下一秒,陈少恒陡然卸了力。
求生欲催使那钦猛地吸了一口气,在陈少恒脚下咳嗽不止。
很快他急喘一滞,陈少恒又踩了下来。
这哪是尚未成气候的少将军?分明是将人性命玩弄在股掌之间的鬼神。
他听见鬼神在低吟,
“你不是暗探,现在要是不说实话,我此刻便杀了你。”
陈少恒一脚踹出意料之外,北漠各部骁勇善战,就连稍显弱势的女子也能徒手斩杀牛羊,更不遑擅长潜行伪装的暗卫,定是心志坚定且一身功夫了得。而脚下这位,自称那钦的男人,只在他下脚之时感受到了紧绷的肌肉,但是很快便疲力了,实在不像会武之人。
被耍了!
他细致打量着眼前之人,终于发现了一丝出入。
那钦确实是画像上的人。面容硬朗深刻,妥妥的北漠长相。只是画像是由人口述而成,点墨成睛,神态情绪一概不论。
如今细看才发觉,他的眉眼并不深邃,反而很柔和,更....肖像中原人。
陈少恒收回脚,那钦得以喘息。他自知露馅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下的干草堆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发出细微的悉簌声。他的眼前涌现一团一团黑,脑袋涨得厉害。天光没变,依然在那。他躺在阴暗处,肚子以下却是暖烘烘的。
那钦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一碰阳光,然而一切只是徒劳。他目光错开,盯向牢房中的另一人,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的确不是。”他的声音跟从喉头挤出来一般,艰涩沙哑,“但我应该也算。”
“我是个将死之人,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他没给陈少恒反驳的机会。几乎是话音刚落,他便蹙紧眉头蜷缩在地,张口见血。
“半个时辰前,你见了谁?”陈少恒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