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葵循声望去,一个白衣旅者到面馆里躲雨来了。
那人身上是华贵的白色衣裤披风,又生了一头又厚又长的白发。看背影,身量很高,二三十岁的样子,举止间有种优雅的范儿,是个讲究人。
他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就势到店中落座,像是要等雨停了再出去。
也是,这样仓促的暴雨往往持续不了多久就会停下。
店主从后厨出来,就着门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三步作两步过去招呼他:“这夜深了,天冷的,还下雨,大晚上的就该吃点热乎东西,您看看您想吃什么?”
白衣人坐姿优雅,语气也淡淡的,平静里倒有一丝矜贵:“就招牌菜吧。”
川上葵抬头望了那人一眼,又把头低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面。
太宰却忽然起身,走向店主的方向,面馆空间不大,正与那位客人擦肩而过:“老板,有什么小菜吗?”
店主从厨房探出脑袋:“就在桌子前面。”
太宰拿了一小碟凉拌菠菜回来,放在川上葵眼前的桌子上。
“老板家的小菜很好吃的。”
川上葵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小菜。
此时店里只有两拨客人,一拨是太宰与川上葵,另一拨是进来多余的白衣人。
白衣人抬头,眼睛竟然是红色的,很特别,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神情依然很冷淡,也不知是不屑还是不在意。
小菜果然很好吃,此时白衣人的面也端了上来。
太宰忽然问:“你今天难过吗?”
他鸢色的眼睛,让人联想到深不见底的井。
川上葵说:“我不知道,可能是难过的吧。”
毕竟遭遇了一场惨败,机关算计,也就自己活了下来,手下朋友都葬送于这一遭。
老板,安和,佐藤。
还有那个不听劝的大佐干部。
短短数月,不过是奉森先生的命令来的,然后被派到这个犄角旮旯里扒出来的小破酒吧,硬着头皮干活,斗智斗勇。
可过去的日子轻松快活到要飘到天上,看看书,睡过头,假装是个真的不懂事的孩子,看学园祭,喝着佐藤打的番茄汁,听老板念叨脸上的皱纹,八卦安和和她的小情郎,可一切最终化成云雨,随风去了。
想到这里,川上葵心里又有些钝钝的痛。
她不是不明白,只要她作为黑手党一天,这些都难以避免。
川上葵又扒拉起碗里的面条。
她又何尝没有心理准备啊,正如她反复告诫安和,也在告诫自己。
川上葵又挤出一个笑,缓缓抬头望着他:“太宰先生总是了解我的。”
太宰却看着她,假如目光有颜色,他此时的目光就是乌黑的,空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人和人之间,是不能互相理解的。”
川上葵没有说话,笑容倒是更加真了几分。
白衣人不知何时起就看着两人说话,若有所思。
雨停了,被雨水浸湿的地面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泥腥气和水腥气混合的味道,隐隐传到屋内。
白衣人推门离开。
太宰忽然凑近她,贴在她耳边说:“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
川上葵看着太宰,脑海里掠过各种可能性。
她怎么会跟刚才那人有过交集呢?
看穿着打扮,看礼仪姿态,都不像是她认识的样子,这人发色眸色都很独特,如果她见过,定然会有印象的。
太宰也不卖关子了:“他是盘龙会新来的顾问。”
川上葵从椅子上坐起来。
她冲到店门口,推开门,刚才那白衣人却已经走远了,湿淋淋的雨夜,偏僻的小巷子里,走过一个人都不会留下痕迹。
她回头看着太宰,紧紧抿着唇,似乎要质问,却又将话语停在微蹙的眉间。
“你不是想问你那些手下的死因吗?”太宰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面向她站着,从容地看着她。
川上葵正要开口,太宰却忽然急切地叫住她:“别问!”
川上葵不明所以。
太宰摇了摇头:“错误的猜想不能说出口。”否则必成祸患。
“大佐这样的性格,死是必然的,森先生只是放任了而已。”太宰说。
川上葵盯着太宰治的脸,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少年秀美瘦弱的面容,此时那样可怖。
他知道她怀疑森先生。
他知道,因为他也放任了。
与其说是做的局,不过是一个蠢人自取灭亡,连带葬送了他自己的手下,还有她的手下。
“那为什么……”
川上葵说不出口了,她明白原因了。
为什么命令我全力营救大佐干部呢?
当然是要防止大佐产生怀疑啊,若有人质问,便是森欧外他们已经尽力了,是啊,确实尽力了,附近的情报据点都用上了,营救的人也来了,可还是挽回不了大佐干部的错误。
一切都偶然都是必然,大佐今日不死,迟早也会死。
“不过如果按你的计划,或许真能救得了人,但可惜,这位顾问破坏了你的计划。”太宰说。
他叹了口气,状若无意:“这人除了盘龙会,还有些别的身份,似乎有什么计划,不过我还未调查清。”
“你来帮我吧。”太宰恳切的说。
川上葵突然鼻子发酸。
她盯着太宰治的眼睛,忽又觉得,这不是不见底的深井,而是无边无际的夜晚,包容了夜幕下所有温馨的、罪恶的、遗憾的,终年是浓厚的墨色,但偶尔也会有几颗星星。
路遇大雨,涩泽龙彦很晚才回到家中。他素有洁癖,还喜穿白衣,这雨来得猝不及防,淋了他一身水,裤角衣摆还有些泥点水渍。
他褪下衣物准备送去干洗店,顺手检查口袋,却摸到一个硬物。
他拿出了那个黑色的小东西。
窃听器。
涩泽瞳孔一缩,脸上浮起一抹冷笑。
今天,唯一一个跟他有过近距离接触的就是晚上面馆里偶遇的黑衣古怪少年。只有那时才可能把窃听器塞进他的大衣口袋。
可若是晚上才塞进去,又能窃听到什么呢?而且还放着口袋里,只要他一摸口袋就会发现。
是啊,这枚窃听器的存在就是为了被发现,因为把它放进去的目的不是为了窃听,而是警告。
港口黑手党。
那名少年是港口黑手党的派来的。
今天他设计了港口黑手党,虽然是与他们首领不和的干部,但也是港口黑手党的人,所以港口黑手党要警告他。
既然知道他是幕后的人,还能准确地堵住他,进行警告,为什么当时不阻止呢。
是因为想借他的手铲除异己。
这是在拿他当枪使。
可惜啊,盘龙会只是他计划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他从始至终都不指望用盘龙会就能把港口黑手党扳倒。
涩泽捏碎了窃听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