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我自己选择的话,我不太想要小孩儿。”
曾经的那段人生里,她见到过太多次了——在贫瘠脏乱的废墟中艰难生产的妇女;没有家人只能独自挣扎求生的幼童;被社会环境和世界意识激进裹挟的青少年……过于残酷的经历让她对于生育有着难以解释的恐惧。
“你知道WCNSF吗?哦,对!现在还没有这个词,其实就是Wounded Child No Surviving Family,意为‘没有幸存家庭成员且受伤的儿童’。”说着话的时候,洋子下意识收紧了一些抱着他腰的手,似乎在寻求某种力量。
那是在她死前不久才听说的新词,在那场时间跨越之大,细数起来可以上千年的冲突中,仅仅是才发生的几次,其儿童的伤亡人数也超过了整个近代所有战争的总和。大概对于很多只是了解事件的人来说,这些数字其实很难产生有形的概念。
但洋子不同,她从那个世界14年的护刃行动期间开始…这么说起来时间也不远了,那是她第一次作为正式雇员出外勤,然后就几乎一直常驻在战区没有再回去过,比谁都更直观地感受到人的弱小——太多稚幼的孩童还没来得及认识世界就永远离开;战火中长大的少年视死如归地冲向敌兵。
以及木仓林弹雨下还在分娩的妇女。
“真的很难讲那种感觉,一个女人最脆弱的时候,别说热水、干净的水,可能连水都没有,甚至没有担架,没有能量来源……然后在尘土飞扬蚊蝇肆虐的一块铺着破布的木板上,在临时围起来的这么一小块地方,不远处还有枪声,或者爆炸的?惨叫的?各种杂音交织……在那里,一个孩子诞生了。”
炽热的水珠滴落在了伊佐那的胸膛上,激得皮肤下的肌肉微微收缩,他一把扶起了洋子的脑袋,发现她果然是泪流满面,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面全是他看不懂的剧烈情绪。他只能回抱着她,想要安抚她:“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又看了基金会收到的那些申请函的报告?怎么会讲得这么…”
像是身临其境了一般。
“抱歉,伊佐那…”洋子坐起来,抬手用掌心左右擦了擦眼泪,又扯着嘴角笑了笑:“可能是我同理心太强啦!就好像自己也……所以我就是很害怕嘛。我总觉的生命非常重要,却不知为何也低贱得可怕:生,以及孩子本身,都让我充满了不确定以及难以信任。”
“我们的孩子不可能会变成这样!”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以我们从小的经历来看……伊佐那,你说一个健康完整的孩子需要在如何完满的环境中,需要多少爱和正向的滋养才能托举ta最终能直面这个世界的真实呢?”
看着被泪水洗刷过后,洋子清凌凌的双眼,伊佐那却没办法找到合适的语句去安慰或者反驳——他不明白对方的恐惧源自何处,自然也无法找到落脚点去解决她的担忧。
甚至,他明白她是对的。在他们互相都需要靠彼此才能抵御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还做不到成为一个正常的父母或者说,教育者。
洋子有时候,像是一个巨大的解不开的谜团,当他觉得已经很了解她很贴近她了,却又总会在某个时刻发现……他们之间很遥远。曾经他以为像如今这般便是拥有了一切,可现在那种患得患失并没有因为两人越发亲密的关系而消退。
所以他才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在各种声色场所里,在整个风俗行业中见惯了为了孩子不得不下海的女人。伊佐那以为洋子是喜欢小孩儿的,他想着如果两人有了孩子,那肯定会更加捆绑在一起,而自己期望的‘家族’也才能真正的建立。
她会是一个比谁都好的母亲,比自己人生中曾顶过这个头衔的女人好亿万倍……所以哪怕以后自己不小心让她看到了真实的内里,她也会选择原谅的,对吧?
伊佐那是这样想的,可他却没料到对方会委婉地回绝。
到底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不再为此而感到痛苦和焦躁?现在的片刻温馨就像是吃着一颗裹满了糖衣的毒//药,不知道那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何时落下。
结婚,生子,组建家庭,这难道不是能让人感到幸福安定的事情吗?
“好啦——那种事情不是太早了吗?谁知道后面怎么样嘛……况且,虽然我们程序上结婚了,可形式上我什么也没答应诶!伊佐那你不能这么狡猾,直接跨过很重要的那一步哦!”
洋子没办法忍受此刻略显沉重的氛围,所以她很快收拾好情绪,一边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澡一边抬其一根手指跟伊佐那摆了摆,开着玩笑这样缓和道。
是,没错,洋子也才刚成年没多久,还早着呢,女孩子可不能太早生小孩儿,他还有的是时间改变她的想法。
所以他才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来:“哪一步?”
“哼!”围着块毯子刚往走道那边几步的女人便转过头来,朝他挤了挤眉毛一副生气的模样“少装蒜!”说完,又憋不住笑嘻嘻地跟他挥了挥手。
仿佛那些沉痛的‘过去’便也随之烟消云散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