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父母嫌憎、抛弃等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又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班上的同学。可他作为一个外来的小孩儿,根本没人当他的同伙,甚至很多乡下小孩儿从小就在山野田间玩耍,女生都比他力气大,反倒是被同学们联合起来孤立了。
那时他几乎天天在学校惹事,而不怎么说话的爷爷总会提着家里种的东西来学校道歉,给班上每一位同学发糖果还有菜蔬作赔礼。回去面对草野的无能狂怒时也从没有指责他给自己找了这么多麻烦。
爷爷总是沉默不语,却每天都在睡觉前放一个布丁在老旧客厅的桌子上给他。
他不知道那盘布丁有什么魔力,可渐渐地,草野行人不再那样狂躁了。他安静了很多,上学也不在意没有朋友,回家后就陪着爷爷收拾菜园子,然后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等爷爷看着他吃完布丁后再各自睡觉。
可这种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但平静安稳的生活并没有过太久,草野爷爷在他小学毕业的那年突发急症,眼看就要不行了。站在医院狭窄逼仄的走廊,听着医生在里面跟爷爷严肃地说明病情时他才再次感觉到——孤独。
自己又要被抛下了。
草野行人原本是这样以为的,哪知道过了不久,一个熟悉的女人就出现在了病房外面。看着比起以前似乎还年轻了一点的这张脸,他却始终开不了口叫她‘妈妈’。
之后草野母亲就会偶尔来医院探望。直到爷爷去世,后续的事情也全是她一手操办的。那个时候他才知道,是爷爷拿了积蓄出来托关系找到了母亲,以死后财产全部给她的条件,让她回来把草野接走抚养。
此时草野的母亲也早就再婚,按道理生活还行至少不缺什么钱。但她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答应了爷爷,终归处理完后事就把草野带回了在和歌山的新家。
继父青山游海在不远的那智胜浦港的一家船厂工作,就是个非常爽朗的工人。那时母亲已经跟继父有了个很小的妹妹,但青山游海并不介意多了这么个好大儿。反倒是知道过去很多事的母亲,对草野行人有些戒备,总是在私底下耳提面命要他懂事听话,不能像以前那样惹祸。
尝过了人间冷暖的草野行人自然明白,对青山游海格外殷勤的母亲只是不想好不容易稳定的家庭生活会因为自己而破裂,害怕被再次抛弃的他也只能越发小心翼翼。
洋子始终侧头安静地看着他,对方感觉到视线也回过头来直视着她。
“其实最初的时候,母亲并不是很信任我,我表现得越沉默她反而越疑心,导致我和继父还有妹妹都很生疏。我当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刚从乡下出来读初中,什么也不懂。就只是……”他笑了笑,眼神也没有移开“只是想起了你很早前跟我讲过的那些话,我就努力不再总是默不作声,我尽力去朝着你讲过的那种好孩子靠拢……”
也正好,青山游海是个疏朗大气的人,他看着老婆刻意压着继子,可继子却非常懂事后,就不赞同地主动带着他、亲近他。父子俩的关系有了很大的变化,也让本以为要永远寄人篱下的草野行人在潜移默化里走出了阴影,甚至某天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再没提过什么要求也没了防备,妹妹也把自己当亲哥哥一般。
“所以真要说的话,其实我叫青山行人了现在。”
草野…青山行人的脸上浮现出很多的笑意,他说着,一阵海风也顺势扬起了他的前发,海鸟在周围掠过发出声声鸣叫。洋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眼泪就落了下来,在对方惊讶的表情下,她也扯着嘴角笑起来:“多好的名字呀!青山行人,有一种砥砺前行的感觉,太帅了!”
“洋子……谢谢,还有对不……”
面对她落下的眼泪,青山行人突然开口说了这样一句,但还没说完,对面的女人立刻一把擦干了脸,指着他身后跳着脚叫道:“快看!太阳又从云层里探出来啦!那座岛是马尔代夫吗?!好漂亮!”
他顺着对方的手指看过去,眼见着海浪又染上了粼粼波光,感受着眼睛被光线所刺激竟然也有片刻湿润。他愣了愣,笑着摇了摇头便没再说什么别的话,反而给她讲起那座岛屿的名字、讲自己在航行中的见识、讲各处有趣的故事……
青山行人不知道的是,他讲诉过去与自己和解的故事也让她和解了。所以那些眼泪不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洋子自己。
离开菲律宾那天,她因为太痛苦,因为明白自己爱着的人根本不存在,自己的感情全是假的……可她又还是控制不住要去爱那个人,连习惯都全部与他有关,这实在让洋子觉得太过割裂撕扯,以至于完全没法冷静,便在甲板上吹了半夜的冷风导致了生病。
然而此刻,她从未这样安定。
或许自己爱着的那个伊佐那根本就是不曾存在的水中月镜中花,可她并不需要靠将月和花抓在手里来证明什么。她爱他的过程本就是真实的,她以为对方拯救和照耀了她人生的那些点点星芒,如今看来本不过是她向上自救时自己熠熠生辉的双眼。
大泽皋月也好,青山行人也好,还是她自己……都不需要和任何人表示感谢或歉意。他们的人生是靠着自身才得来的,会犯错,会走上歧途,可也在与这样的环境对抗中不断地改变。如同不停变化却永远有着随机性的山路一样,那就是各自的挑战——她打算跨过那座心头的冰山,去往新的天地了。
伊佐那,我当初并没有失败,我做对了,那颗种子他开了花。
看,太阳出来了。
是啊,虽然它终会落下,但它总是升起过,也总是会再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