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此时必不愿让人打扰。”玉龙不由分说,拉着她去净手。
不多时,传膳宫人鱼贯而入,膳桌上冷热荤素摆放妥当。看着一桌珍馐,珊珊双眼亮晶晶的,终于抛掉那些扭捏的小情愫,与玉龙大快朵颐。
而在紫宸殿中厥过去的五味,从日光正盛睡到了日薄西山。
半梦半醒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上古龙族的巢穴里,有很多巨龙追着他的屁股咬。他拼命地逃啊逃,最后累得不行,饿醒了。
睁开眼,意识还未回笼,他正盯着头顶的莲花藻井发呆呢,耳边飘来他徒弟的声音:“五味,你是被饿醒的还是被吓醒的?”
这话怎么那么熟悉……五味一骨碌翻身坐起,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榻上,他徒弟和珊珊就坐在茶桌边含笑望着他,而石头脑袋,神色诡异。
“死赵羽,你那什么表情,是不是又暗算我了?!”五味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这屋子怎么这么大?我这是在哪儿?”
他说着起身走了两步,不甚清醒地四下望去。
“我可没有暗算你……”赵羽抱臂笑得玩味,他这应当算是明谋。
“行了,”玉龙横了赵羽一眼,笑着劝道,“五味,你一天没吃东西,先来用些点心吧。”别又厥过去了。
五味狠狠摇了摇头,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越发严肃地在殿中打量起来,于是很快,迈过明堂的门槛,他又看到了那张让他厥过去的、巨大的、雕了一堆金龙的御座。
……
“这可是你自己发现的,我本想带你去游太液池,谁知你非要到这儿来看看……”赵羽在他身后笑道。
调侃的话还没说完,五味两眼一翻,又厥了过去。
“诶,五味!”赵羽没想到他这么不经逗,连忙伸手把人拽住了。
五味瘫在地上,似厥非厥,气若游丝。此刻空空如也的小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冤枉屠龙会了,竟以为他们找错了人,骂了他们好久。
玉龙与珊珊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走到五味身边蹲下,无奈道,“五味,情非得已,瞒了你这么久,是我的错,我与你道歉。”
“原来你们……你们都是真的,只有我是假的……”五味喃喃自语,两眼无神地盯着御座上威风凛凛的蟠龙藻井,忽觉伤心极了,用力闭眼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飘零江湖多年,好不容易碰到两个投缘的兄弟,以为自己可以带着他们走南闯北,干出一番事业,却不曾想,原来他还是孤身一人,这两个人,根本不属于那个江湖。
比起在荒村掉的那两颗金豆子,五味此刻当真是哭得撕心裂肺,把另外三人都吓傻了。
珊珊无奈叹了口气,自觉出去把周遭宫人尽数遣走,给这兄弟三人留了一片私地。
玉龙与赵羽不再端着,一左一右坐在了五味边上,对视一眼,又是相顾无言,唯有叹息。
事是赵羽惹出来的,不过么,他真没想到五味竟是这个反应,只得头疼而又无助地看向玉龙。
玉龙默默摇了摇头,此事追根究底,是他的问题,无论五味是怎么知道的,只要他知晓真相,总免不了这个结果。
“五味,我们结伴同行,朝夕相处了四年之久。扪心自问,我曾经露出过很多破绽,但你却从未怀疑过我的身份,这令我觉得很奇怪,也想了很久。”
见人哭得差不多了,玉龙拍拍五味的肩,缓缓开口,“想来想去,大概最合理的解释是,你打心底里不愿接受这个真相,所以但凡有一丝可能,你都不愿相信我是国主,而宁愿选择相信那些漏洞百出的解释。”
“因为你心里清楚,一旦我真是国主,你就再也没有勇气认我这个兄弟了。”
别看五味一直大大咧咧的,内心却敏感而脆弱,更有一股难以抹去的自卑感。若让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与有荣焉,只会如叶公好龙一般,被吓得魂飞魄散,有多远跑多远。
这些时日,他想了很多向五味坦白的方式,让珊珊慢慢透给他,亦或是直接把人敲晕了带进宫里,由他亲自讲明。但想来想去,恐怕无论以何种方式,五味都难以接受,最后索性顺其自然,由着小羽安排。
嗯,所以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
五味的哭声停了,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仍旧趴在地上抽气。
“五味,我也有错,”赵羽懊恼地拨了拨额发,亦是拍上五味肩头,低声道,“我原本早就可以与你坦白我的身份,但是……”
“一开始是怕你打着我的旗号肆意妄为,后来……你给我写信的时候总炫耀自己有多威风,连皇亲国戚见了你都要下跪,于是我就想,若让你知道你还得给我行礼,那应该挺有意思的……”
赵羽尴尬地抹了把脸,很为自己这点恶趣味感到羞耻。
玉龙在一旁掸掸衣袖,满脸淡定,很正常,丁五味说让他下跪磕头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该死的熟悉的咬牙切齿的感觉,五味终于躲不下去了,猛然抬头,瞪着又红又肿的眼睛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谁要给你行礼,我才是老大!”
骂完赵羽又冲玉龙嚷道,“楚老三,我救了你多少次小命?他的官阶凭什么比我高?!”
什么大人物,这就是两个混蛋!
“……”混蛋国主翻了翻白眼,抬手一指御案,“纸笔在那儿,自己封吧。”
“少糊弄我!”
在连番刺激下,五味的小脑瓜子终于强行振作起来,开始算账了,“难怪国主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原来是你搞的鬼!你老实交代,为什么把我钦差的身份给免了?!”
前几日接到吏部文书,让他入京述职交印,他还惋惜了一阵,不能凭借钦差的身份耍威风了……
“……钦使的职责就是代天子巡察四方,你现在人在京城,怎么当钦差大人?”玉龙无奈摇头。
“那……不行!你得给我个比赵羽大的官,我不要给他行礼!”五味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把玉龙往桌案边拽。
赵羽抽抽嘴角,一如既往,毫不客气地打击五味,“我的功名都是自战场上刀光剑影拼杀出来的,你凭什么封比我大的官?”
“你那功劳里还有我的一份呢!要不是我的独门秘方,你早一命呜呼了……”
三人斗嘴斗得正欢,珊珊自殿外走来,看着拉拉扯扯的三人,忍笑道,“太后娘娘遣人传话,让我们去承欢殿用膳。”
玉龙从五味手里抢回自己的衣袖,轻咳一声,“我去换身衣裳。”
五味刚涨起的气势又弱了下去,尴尬挠头,“啊?这个……我就不去了,哈哈……”
这一路上在老夫人面前吹得太狠,他还是先躲两日吧……太丢人了……
“不去了?可是,太后娘娘还等着听钦差大人的丰功伟绩呢……”珊珊眉心微蹙,仿佛十分可惜,然而眼中的幸灾乐祸都要冒出来了。
“呵呵……这个,改日,改日一定……”五味连连后退,期期艾艾地道,“我今日厥过去两回,两回!万一又发作了,吓到太后娘娘可不好……”
说起此事他倒不觉丢人,赵羽冲五味翻了个白眼,又转头对珊珊笑道,“你们一家团聚,我也不去打扰了,就在此看着丁大御师吧,省得他又厥过去……”
“唔,有道理,”珊珊歪着脑袋,煞有介事地道,“那我吩咐下去,这地砖就先别擦了,说不定丁大御师还用得上呢!”
“……”假装赏宝的五味动作一顿,默默把自己藏了起来。
后来的后来,丁五味极其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趴在紫宸殿的地上哭,这真是给他封多大官都无法释怀的糗事,以至于无数次与他们吵架,只要提起紫宸殿的地砖,自己就只能咬牙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