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然生了副和善的眉目,微微一笑便让人放松许多,然此时秋阳高照,盖不过他眼中阴冷,如弥勒入魔。
前朝之事,珊珊只随意听了一回,便无暇多顾,那个赏菊宴已足够让她头疼。
中秋朝贺有外臣协理,确实十分顺利,太后娘娘见了她祖母,热泪盈眶,师徒一道畅谈许久,将已定下的亲事按得更瓷实些,还体贴地放珊珊归家团聚。
然而不过一日,太后娘娘就火烧火燎地将人召了回来。
太后虽是熟知细务,但对王宫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多年前,如今接手一看,简直要昏过去。
这几年珊珊虽有心打理,但每回都来去匆匆,且还名不正言不顺,于是便只收拾了几处常用的宫室。
如今要办赏菊宴,不比朝觐庄严肃穆,太后有心选个风景好的地方,与诸命妇更亲近些。
在她记忆中,仙居殿地方宽敞,西靠凝风丘,东临太液池,冬暖夏凉,风景独好,没想到去了一看,凝风丘上一棵古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枝干都要把仙居殿的屋檐挤塌了,好好一座宫殿成了危房,摇摇欲坠。
她不死心,又在太液池边转了半圈,几度被石板路上蔓延的藤根绊脚,看得马远胆战心惊,连声把人劝走。
“国主不常居深宫,你们就敢这么偷奸耍滑?连路都不修了?!”太后语带愠怒。
马远苦不堪言,期期艾艾道,“这……殿下容禀,昔日叶贼荒淫无度,又大修行宫,这宫里人确实有些偷懒……国主复位后,奴婢本想将这些花木伐了,阖宫上下修整一番,但、但是国主有一回见了宫人伐木,却道草木有灵,不可夺其生机,只清些杂草即可……”
“……”太后强撑着脸,为自家好大儿找补,“你们图省事直接伐木,难怪国主训斥。这些枝丫长了,略作修剪就好,何必伤其根本……”
马远喏喏称是,太后只觉头大如斗,终于回过味来,重阳之前办宴的决定实在是草率了,然而此时敕令已出,无论如何都得办,她无奈之下只得把珊珊召了回来。
于是原本国主还在暗喜,自己无需动脑筋,珊珊就回到了宫中,但是没几日他就发现,即便在宫里,他也见不到人。她不是在母后宫中,就是在其他殿里,总之不在延英殿和紫宸殿。去向母后请安时倒能见着,但她们一桩桩说着宴饮安排,自己甚至插不上话。
国主心下叹息,默默回了紫宸殿,奏疏没长腿跑不了,会一直陪着他。
如此冷清了两日,国主在灯下合上最后一本奏疏,正捏着眉心缓神,内侍忽然通报,白姑娘来了。
他立时双眼一亮,心下又开始暗喜,没想到珊珊拎着簿册冲到他面前,风风火火地道,“天佑哥,我要采选宫人!”
不通宫务的国主一愣,“宫里人手不足?”
“何止不足,简直是大大的不足!”珊珊横他一眼,摊开簿册指指点点,“时间这么赶,宫里还乱七八糟,膳房掌勺的师傅只有四个,上菜太慢!我好不容易挑了处能看的宫殿,但还得修路刷墙、锄草种花,连洒扫宫人都不够用!太液池边有一长串引路石灯都是破的,也不知来不来得及换……”
在她不满的目光中,国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刚复位时,宫里人满为患,于是他大手一挥直接放了八成,余下两成里还有一半是老弱病残。
“现在采选,恐怕来不及……”玉龙轻咳一声,在珊珊生怒前连忙道,“直接让殿中省的人去帮忙如何?”
珊珊冷哼一声,“殿中省掌天子六局,主事者都是有正经品阶的官吏,他们能听我的?”
“这可是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他们求之不得呢。”玉龙眉梢微扬,顺势将人揽到膝上,“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珊珊不明所以,兀自在灯下勾着簿子,“这里还需安排几个人……唔……”
夜深了,簿子和笔被推到一边,暂时失宠。
翌日,宫中突然出现奇景,向来高高在上、只管天子行所的尚舍局侍从,出现在了后宫的清思殿中,与掖庭宫人挤在一处,擦桌子。
然而珊珊还是有些不愉,“你们打扫宣政殿时,也是这么磨磨蹭蹭的?既然如此不情愿,自回原处当值吧。”
昨夜没睡好,就换来这种货色,她觉得自己亏了。
侍从哪敢说话,连忙加快了速度。
一旁打下手的刘满敬佩极了,简直把白姑娘奉若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