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送小姐赴死的,你!就凭你?”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不要杀我!”
颜抚心本是躲在树后,看到有人来,便疯也似的朝宁安奔来,哭得是花容失色,面露惊惧,“救我,救我!”
菜刀从其后心飞来之时,只刹那间,“啶”的一声,菜刀偏移了几寸,从颜抚心身侧划过,而后受重力作用“铛”的落了地。
颜抚心一下子扑进宁安的怀中,毫发无伤。
宁安有些不知所措,怀中之人却不怀好意的对他眨了眨眼,脸上的柳叶泪痕倒是真实,嘴角却挂着饶有深意的笑。
“你救她?你居然救她?”
“放开我!你放开我!”
宁安抬眼来望,不知何时,小菁的手竟被缚住,封紫宸捏着绳端,将小菁拖着拽着拉至树旁,而后缠上树身。
封紫宸不知说了什么,小菁的怒火又升了一层,“她是冒牌的!冒牌的!她凭什么可以代替小姐?”
“她就是颜抚心,你冷静一下!”宁安正想上前说理,颜抚心却紧紧抱住他,就是不让宁安动弹一下。
“她不是!她不是!小姐早就死了!早就死了!”小菁疯狂扭动,试图挣脱这绳索,布满血丝的双眼恨不得要将宁安一口吃掉,“你们都被骗了,你们,你们都是一帮乌合之众!蠢货!”
“哈哈哈蠢货!贱人,你这贱人,我要把你那张人皮撕下来,看看到底是人是鬼?”
“宁公子,人家好怕!她真的好凶啊!”颜抚心回头望了望,又拥得更紧,这下更加刺激到了小菁。
“我家小姐,小姐她死前遭受万般凌…%辱,而后被人断手足,做人彘,养至铜壶,最后溺死于湖底,你……你这贱人凭什么代替她,凭什么啊……呜呜呜……”
小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撕心裂肺,“她一心求死,一心求死,我……我拦不住啊!”
“贱人,贱人你是良心被狗吃了吗?为何要冒充我家小姐,她若在天有灵,定是要伤心的啊!”
“她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呜呜……”
“是你推的她?”封紫宸冷冷的问了句。
“是!是我!就是我!”小菁扬起头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俨然一副壮烈赴死之模样。
“不是!不是她!”宁安身后走出一人,是吴向。
“吴哥,不要……不要……”小菁像被吓到了一般,双眼直直盯着吴向,继而拼命的摇头,“不要……吴哥……求求你……”
“小菁……”吴向的声音都开始有些微颤,“她不愿助小姐,之前说好的让小姐服下抚心草,待小姐沉睡之余,推其入湖,但她忽地不肯了,小姐……”吴向深吸了口气,“小姐便一步一步的爬至湖边,连同颈间缠住的石头一并沉了底。”
“他胡说,不要听他的,是我推的,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小菁的气音渐渐弱了下来。
“我吴向亲眼所见,若掺半句假,定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撒谎,他撒谎,他撒谎……”小菁反反复复就是这三个字,精神已几近崩溃边缘。
“傻孩子!”一句熟悉的声音响起,小菁猛地僵直了身子,宁安侧过身来,颜玉缓缓从月门里走了进来。
跟着进来的有老严及其百花谷众人,悲伤瞬间充斥于天地间。
人群中走出一人,是李贵,只见他将手中的布包放于地上,解开活结,竟是那在衙门里消失的白骨,然后他按照人的形态,一块块的拼好,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就是一具完整的却失去手足的尸骨,如几日前发现的那般,完好如初。
“呜呜呜……呜呜呜……”
忽地,有人在哭,先是一人,接着就是两人,继而是一群人,男人,女人,孩童……若说之前是失而复得的辛酸泪,即便隐忍也饱含着喜悦,那此刻禁不住的哭声,便是希望之后的绝望,缓缓坠入深渊,却一丝光都不透。
窒息,喘不过气……
如同一场悲壮无词的挽歌,婉转而哀怨,几十个人,拖着泪线,像一根根被雨水浇伤的禾苗一样,凄悲地立着。
众人齐哭,悲音激摧。
“每个人都要轮到去登上千古长存的受难的高岗。每个人都要遇到千古不灭的痛苦,抱着没有希望的希望。每个人都要追随着抗拒过死,否认过死,而终于不得不死的人。”
宁安喃喃自语道。
“宁公子在念什么?”怀中之人扬起一张唇,睁着无辜的双眼问道。
却未得到宁安的任何回应。
其实午后在院中时,宁安与封紫宸讨论过这个问题。
“小安知道湖底的尸骨是谁吗?”封紫宸直截了当的问了句。
“……是颜抚心。”
宁安敛眉,轻推开他,“封紫宸,要不……还是算了吧!反正月寒石已经拿到手……”
“你同颜玉说了?”
“没有。”
封紫宸微闭的双眼重又张开来,轻叹了口气,“这也不由得你来选择。”
宁安心里有些堵得慌,目光越过他,侧身准备进屋。
“你识其一却不知其二,颜抚心为何溺于湖底,小菁为何同吴向兄弟联手杀害颜抚心,尸骨究竟匿于何处,这些你有想过吗?”
“你同情颜玉,窃以为让渠知,渠必痛心疾首。不得避免,不得否认,但你,你却不怜悯无辜性命丧于旁人之手吗?她的公道,又有谁来偿还?”
“颜玉他有权利知道这一切,而在下既然允诺了他人,也定是要办到的。”
宁安的嘴巴一张一翕,最终斜拉出一丝惨笑,“是我思考片面,让你为难了。”
“小安!”封紫宸“哗”的起身,眉头都快拧成一团结。
“我没事,只是倏地想到大罗的话,有些不适……”
“小安,对颜玉而言,长痛不如短痛。”
后来宁安便与封紫宸联手策划了这件事,颇为残忍,却直接有效,宁安自责了许久。
颜玉请求他们在颜抚心下葬后再走,有始有终,也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接过老严递来的各三根香,宁安与封紫宸郑重拜了拜。
颜玉与他俩走至一旁,伤感之后竟满是感激,“若不是两位,小女的魂还不知在人世飘多久,总算要入土为安,颜玉在此谢过了!”
颜玉说罢便要拱拳施礼,却被封紫宸一把拦住,“谷主休拜,折杀我二人也。”
“宁公子是有何烦心事,不如说于在下来听?”颜玉瞭了宁安一眼,而后关切的问道。
“兴许最近有些劳累,无甚其他。”宁安松开箍住颈部的手,叹了口气。
搭在宁安的右肩上的手朝下摁了摁,颜玉绽出一丝笑来,“宁公子,莫要自责,其实她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起,在下便知道了。”
“分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在下却一眼看出了真假,宁公子,这很神奇,不是吗?”
宁安一怔,忽觉眼角微酸。
他在此刻终于懂得了颜玉那一瞬的落泪,并非合浦还珠,而是坦然与释怀,与多年的寻觅告别,与相依为命的女儿告别。
三日后,颜抚心下葬。
宁安同封紫宸远远的看着,天冷冷的阴着,一丝暖意都不曾有,白色的冥钱被撒在各处,举在最前列的引魂幡在冷风中晃荡。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封紫宸念完转身便走,宁安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