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将马牵至廊下,却另有四匹马正安然的咀嚼着嘴里还未消化的草。
宁安蹙眉,有人?
推开主观的门,破败的道观内蠨蛸满室,刚迈进一只脚,灰尘倏地飘起。
观里供着三清,也净是灰尘。
中间围着四人,地上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被烧熟的木头断了半截,朝旁一歪。
“对不住各位,打扰了!”
他们看到宁安进来,只淡淡的瞥了一眼,又继续说些什么。
宁安找了一个角落,把散落一旁的稻草朝一个地方拢了拢,地上凉,宁安挪了一点铺了一层,今夜就先这样。
即便宁安备了一套衣服,但下马的时候,宁安发现,布包都湿透了。
打开一看,果然没能幸免。
雨下得太突然了。
穿着湿衣服还是难受,宁安脱去外衬,想好好拧干,就听到了争吵声。
“老六!我看你是找死!”
“欸欸欸?我说得可有半句作假?”
两人忽地扭打作一团,另两人却只是护着架在火上的锅子,不时用木棍子搅着,显然对于这两人的行为已是习以为常。
“我要撕烂你这张破嘴!”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了个火热,锅子里泛着的热气腾腾上升,又消失不见了,另一道又升上来了。
护锅子的一人抬起木棍子,朝着另一人的身后指了指,发出一声轻笑。
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宁安蹙眉,撕成破烂的布条下竟坐着一名女子,他方才没注意,也许是这里面太暗,也许是有些畏葸的缘故。
女子一袭黑衣,此刻正打着坐,面上蒙着一层黑纱,安厝面前的是一把奇怪的武器。
刀刃下弯如钩,刀柄上部呈弧状。
“差不多得了,还有完没完?”
另一人捡起随身之物,朝两人身上砸去,两人毫无防备,纷纷哀嚎起来。
“力气多的话,去捡柴火!”
两人就跟小鸡啄米般点头,而后掸掸身上的稻草和灰尘,一人显然有些不服,嘀咕了句,“要不是老六提,我才懒得……”
“钱家的事,你们少掺和,还不知道是人是鬼!”
“大哥,真的有鬼!”老六凑近,神神叨叨的左顾右盼,“我瞧见了!”
大哥把他朝旁一推,老六也不恼,自顾自的坐在一旁,瘦削的脸上半思考半惊慌,“我就想看看老三这孙子半夜闯钱宅做什么,”指着跟他打架的另一人又说道,“我就看到他肩头上趴着什么,那东西转了一圈的脑袋,咧嘴就对我笑,我吓得啊!腿都软了!连滚带爬……”
“少他娘的放屁,你再说一句,看我不拔了你的牙!”
“你敢!”老六搓搓手就躲到大哥的身后,“大哥,他那是心虚!”
“你他娘的,我……”
“滚滚滚,都给我滚,吵得老子头都疼!”
大哥一脚把老六踹到一旁,指着老三呵斥,“再让我发现你偷鸡摸狗,我就剁了你的手!”
老三满脸的委屈,衰颓的黄脸又多了几道皱纹,面露苦相,“大哥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走得时候,他们全家都好好的!”
“嘘……”
有目光扫了过来,凝神静听的宁安连忙继续拧着外衬,然后展开铺在稻草上。
老三立马锁了嘴,落了腚。
“喝汤!”
四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自如的讨论着这汤,气氛瞬间诡异的平和了起来。
钱宅?
宁安脱下靴子叹气,连袜子都湿透了,这一件一件的拧,得花多长时间才能干,没等衣物干,他估计早已冻死了。
“欸,小郎君!”
宁安抬起眼,“大哥”转身对他唤了声,宁安心头如暴擂瞎鼓,佯装无意的问道,“这位大哥,何事?”
“看你衣服都湿了,过来烤会儿!”大哥微笑地向他招招手。
“这……”宁安将他们打量了番,面露难色,“会不会太麻烦了?”
“怎会麻烦?你若不烤干,会着风寒的!”大哥用手肘撞了撞老六,老六立马爬起身,眉开眼笑,“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郎君就莫推辞了!”
说罢对着老三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过来把宁安给“请”了过来。
挤在大哥和老六中间,宁安只得陪笑,“几位大哥真是心善,这手脚却是暖和多了。”
“嗐,小郎君真是客气,来,喝口汤,暖暖身子!”大哥递来一只碗,碗口还缺了一块,细细的裂缝从上到下延展着。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宁安只得接过来,憨笑地吹了吹,大哥的手倏地搭上宁安的肩头,凑近说了什么,声音很小,如根细线,却像巨雷般在他耳膜处轰隆。
“敢说出去,就杀了你!”
捧着破碗的手微微一颤,宁安稳住心神,强撑着笑脸,“那是自然!”
大哥对着他的肩头又是猛拍,刚入口的热汤呛了宁安一嘴,“咳咳咳……对不住对不住,在下失礼了!”
“哈哈哈哈……小郎君着实有趣,老六啊,我同这小郎君真是一见如故,来,给小郎君拿套衣服,湿漉漉的像什么话!”
“啊,是!马上就来!”
半夜似有声响,宁安歪在稻草旁,轻轻睁开了右眼。
似有一个黑影弓着背,一脚从一人身上跨过去,蹑手蹑脚的朝着东北角挪去。
夜色更加浓重,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柴火早就熄灭,破观内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