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在困倦中慢慢回过神来,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起身坐在床沿,用手揉了揉晕晕乎乎的脑子,一块阴影堵住了倾泻下来的皎皎月光。
秀葽朝外头扬了扬下巴,“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宁安胡乱拉了件衣服披上,跟着秀葽翻窗而去。
最后落在了钱宅院中,映入眼帘的则是一人在匍匐前进,一步一步的从台阶朝下爬,静谧的夜里,宁安在他隐忍的喘息声中听到了无尽的绝望。
钱锦堂缓缓抬起头来,眼眶已然陷得很可怕了,他痴痴地盯着他们的方向,而后轻轻的摇了摇头,秀葽刚上前两步却定着不动了。
遥远的星子如棋子般四处散落着。
清冷的银辉下,就见一人蠕动着瘦弱的身躯,一点一点的朝前挪。
宁安正欲迈步,却被秀葽拦在原地,“兄长,天地之大,你无法救得了每一个人!尤其是这种……”
“一心求死之人!”
“呜呜呜……老爷……老爷……”老卢推开院门冲了进来,方才定是匿在门后,他“扑通”一声跪了地,“老爷,您若死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老卢打小服侍老爷,不能眼睁睁的看着……”
老卢的哭声就像决堤的洪水,凄凄惨惨,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老卢跪着朝前挪,却被飞跃而来的秀葽一刀横住去路,秀葽扬起下巴,居高临下的递来一个眼神,“若再朝前一步,一律杀无赦!”
在月光的照耀下,刀刃晃了老卢一眼,老卢吓得抖了抖,布满“沟渠”的脸上又多了几道不明所以的皱纹。
“仙……仙姑……”
门后又多了几道抽泣的声音。
院中有一汪池塘,池面浮着几片绿色的圆叶,池水映着月光,偶有细长的水黾从“月盘”上飞速爬过,轻轻搅动着这一汪寂寥的春水。
夜,已然很深了。
钱锦堂终在池边停住,抱着与人一般大的巨石换了个姿势,而后背倚着巨石,双手交叠在肚上,右腿也搭在左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头微仰着,下巴前伸,双目越过眼前的池塘,最后定定的看向如被墨侵染了的天空。
“在想什么?”宁安上前询问,继而盘膝坐在一旁,秀葽皱眉侧目。
钱锦堂没由来的笑了两声,语速缓慢却依旧清晰可闻,“我娘死去后,我爹在这里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然后呢?”
“我啊,我问他,他看到了什么?”钱锦堂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我爹说,说他在看月亮。”
“有月亮并不稀奇。”宁安偏过头来,接了句。
“是啊,我啊……我当时也觉得是,现在啊才懂得,我娘最后那几年……不得见光,不得受风,不得雨淋,不得寒冻。”
“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两行清泪从钱锦堂那清癯的瘦脸上迅速滚下,留下两道寂寞的泪痕。“‘小堂啊,带娘去看看月亮。’”
“后来呢?”
“走到一半,我娘摔了一跤,便再没醒过来,”钱锦堂喃喃道,“她到底是没有看到那晚的月光。”
与白日里的虚弱的钱锦堂不同,此刻的他不至于精神矍铄,但到底是思绪清晰,口齿也伶俐。
宁安支起手臂,抬眸来看,明月皎皎,明日许是艳阳天。
过了许久都不闻声,宁安扭了一点头,继而心里一酸。
钱锦堂平静的脸上竟看不出一丝痛楚。
宁安起身便走。
周身的抽泣这才彻底释放开,大夫人、二夫人终是冲了出来,皆伏在钱锦堂上放声大哭。
池中的月盘始终自然、纯净,偶有晚风吹拂,水纹细如鱼鳞。
待他们走后,悲惨的哭声依旧不绝,响彻了临城的夜空。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秀葽不停,宁安也只得跟着。
“钱老爷让我给你带句话。”宁安踌躇了会,终是开了口。
“什么话?”秀葽侧过身,眼睛朝后掠。
宁安复述了一遍白日里钱老的话,秀葽听了,情绪并无太多起伏。
“你今夜为何带我来此地?”宁安眯了眯眼,定住了脚步。
秀葽握住刀柄,半晌才来了句,“不过看场戏。”
“伊始你便知道?”宁安悻悻地问道。
“火是他自己点的,”秀葽嗤笑一声后回过身来,“我怕火,儿时玩火点着了自己的房间。他料定我不会来,自然想死便也容易些。”
“但你来了……”
“又有何用?”秀葽冷声道,而后摔下一句“自以为是的老东西”后便飞起离去,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
宁安自顾自的走着,也不知到了哪里。有什么东西砸至脚边,宁安躬身来看,竟是一粒绿豆。
宁安仰头来看,一人伏在围栏上朝宁安招手。
原来走至了“临霄阁”,临城最高的地方,据说上三楼,即能俯瞰整座临城。
封紫宸指了指宁安的右手边,示意可以从那里上来。
宁安不能理解这种半夜不睡觉,在高处饮酒之行为,所以当封紫宸递来一只酒壶时,宁安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你怎么知道钱锦堂手里会有月寒石?”
封紫宸屈膝靠着阁中红柱,望着远处来了句,“起初只是猜测,若他没有,事成之后,他也会想办法帮在下去弄一个。”
“那日钱锦堂宴请的宾客是你?”宁安终是反应过来。
“钱锦堂的心愿不过就是想见钱姝一面,但又怕相认伤害到钱姝,只得听从在下建议,作戏佯装不识。”
“事成之后,他会将月寒石拱手让出,但在下不得干涉日后他的所有决定,包括自毁。”
宁安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是吗?”
封紫宸呷了一口酒,轻笑道,“你一向如此,可傍人生死与你何干?”
宁安语塞,他在封紫宸的身上看到了那个犯病的影子。
“在下故意嫁祸于秀葽,这点看来你很清楚。”封紫宸瞭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我只信亲眼所见的,绝不听信旁人肆意栽赃!”
“旁人?”封紫宸冷哼一声,“亲眼所见即为真?”
“不然如何?信随时随地发病的你吗?”
此话一出,宁安瞬间悔青了肠子。
酒壶“铛”的一声碎满地,宁安的视线朝下斜注,一只手死死箍在他的颈间,将他推至身后的红柱。
“唔!”
脊背就像撕裂般疼痛,窒息感铺天盖地般袭来,宁安死命握住那只近乎癫狂的手朝旁推,但毫无用处,意识开始一点点的被剥夺。
颈间忽地一松,宁安跌落在地,跪在地上猛咳之余,眼角的余光瞧见瑟缩在角落的封紫宸,环膝蹲坐着,浑身止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