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镜城,翎羽山庄坐落于城外凤跃岭的半山腰。
若是夏日,便是层林拥翠的风景画,遇上清晨的浓雾和淅沥的夏雨也是别有一番风情,最妙的是山上还种了一片枫林,到了秋日满山枫红之时,又是另外一幅唯美画卷。
可惜...如今正是冬日。
群山萧索,百树凋零,不见鸟飞,不闻兽叫,在山脚下往上看,只看得见一片白茫茫之间错落的枯枿朽株,就像低垂的云幕面前,凝固着一副死气沉沉的画。
天镜城已然下了数日的大雪,凛冽的寒风吹着哨,猛烈的摇摆着枯枝,几许落雪随风卷下,更显萧瑟。
翎羽山庄也是一片白。
白幡、白布、白灯笼。
苍白的一切,彻底打碎了若初心里的自欺欺人,她从马车上下来,脚沉沉的落了地,站在这无比熟悉的地方,却莫名有些陌生。
此时的虞家,却并不安宁。
虞长瑾满脸威胁的走近虞长安,威逼道:“虞长安,你若是识相的,就赶紧交出赤羽令,别逼我动手。”
站在虞长安身后的一名黑衣侍卫闪身上前,剑已出鞘,挡在虞长瑾面前:“我劝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放尊重?你以为你是谁?敢这么和我说话,不过是虞长淮身边的一条狗,也敢对我乱吠,你看清楚我是谁?”
时山面上无波无澜,只道:“你是虞长瑾,虽然多年不见,这我还是认得的。”
“你张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虞家大少爷。”虞长瑾勃然大怒:“你们二房占了家主之位这么多年,现在虞长淮都死了,也该物归原主了,最好识相的立刻滚蛋,我要是心情好,还能放你们一马。”
“赤羽令我是不会交给你们的。”虞长安哽着喉咙直言拒绝,他前几日方才受伤,如今白着一张脸,可哪怕势弱,他也未曾低头:“这里是我哥哥的灵堂,你们非虞家人,请你们出去。”
“长安,我也是为了你好。”坐在上首的大伯终于开了口,笑的慈祥和蔼的模样,话说的冠冕堂皇:“如今你哥哥身逝,你姐姐又已出嫁,你尚且年幼,如何担得起这样大的重任,若是虞家在你手上败落,我这...日后百年也无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了,我身为长辈,当然得替你们这些小辈着想。”
“就是!”大伯的女儿虞萱琳得意的说道:“虞长安,我爹是为了你好,你可别不识好歹。”
“什么为了你好?”三叔的小儿子虞长轩听着话,气笑了:“说的比唱的好听,你们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了。”
“臭小子。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插什么嘴?”三叔一把将小儿子拽回来,死死捂住他的嘴,大声训斥,说着又转头看向上首的虞君浩,满脸讪笑:“大哥,小孩子不懂事。”
“爹!”虞长熙恼怒的将弟弟拉过来,反驳道:“小弟说的本来就没错,大伯一家欺人太甚,二伯和长淮哥哥待我们不薄,我们怎么能看着长安被这样欺负?”
虞三叔有些恼羞成怒:“你囔什么呢!给我闭嘴!”
“我不必你们假惺惺的为我着想。”虞长安站在大堂中间,身边只有哥哥的侍卫时山、他的护卫风竹,以及姐姐的侍女敛秋,除此之外群狼环伺。
大伯一家来势汹汹,威逼利诱,三叔向来胆小如鼠见风使舵,纵然长轩和长熙与他们一贯交好,却也无济于事。
如此的孤立无援,他心里几乎拧成了一团,手都在发抖,可他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强装镇定:“自我父亲接任家主之位起,家中便只有二房和三房,从未有过长房,所以...请你们出去。”
从进门就端着主人架子的虞君浩脸色顿时难堪的黑了下来:“黄口小儿,说话竟无半点礼数,竟敢出口顶撞长辈,果真是没有教养。”
他怒拍桌案:“长瑾,你身为长兄,如今长淮不在,自该好好替他管教管教,不然怕是日后要无法无天了。”
“好,爹。”虞长瑾哼笑一声,一步步走上前,时山自然上前阻拦,两人便这么在灵堂上动起了手。
虞君浩见此,更是怒上心头:“下人也敢对主子动手!反了天了!”
“爹!我也想替虞若初管教管教弟弟,我来!!”虞萱琳冷笑上前,风竹和敛秋想拦,却被她一掌推开,而后扬起手就要狠狠落下。
一旁被父亲拉住的虞长轩挣脱父亲的手,就想要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门外闪身而进,挡在虞长安身前,一把抓住虞萱琳将要落下的手,手腕翻转,狠狠压下,“咔嚓”的一声响,虞萱琳痛呼出声:“啊!”
随后,那身影放开钳制的手,极其自然的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呼在了虞萱琳的脸上,让她连痛呼都忘记了,捂着脸有些呆滞的看着来人。
“长姐!”虞长轩惊喜的停下脚步:“你回来了!”
“姐姐!”虞长安看着身前熟悉的背影,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漫上了眼眶。
姐姐...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了!
虞萱琳反应了过来,她疯了般的嘶吼:“虞若初!你这个贱人,你敢打我?”
虞若初冷眼看着她,抬手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才道:“我身为长姐,自是有管教弟妹的职责,倒是妹妹似乎脑子不太清醒,怎么?还需要我明确告诉你,我打了你吗?”
“虞若初你个贱妇!”虞长瑾看到妹妹断了的手,和脸上赤红的巴掌印,怒火上涌的冲上来便想动手。
“唰”的一声,长刀出鞘,刀锋紧贴在虞长瑾的脖颈上,抵住他的动作。
一身黑色锦袍的宫远徵背着左手,右手执刀,冷冷的一步步逼近:“刀刃无眼,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你是谁?”虞长瑾心中有些惧意,但还是哽着脖子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宫远徵嗤笑出声,真是从来没人这么跟他说话,他刀锋用力,顿时一条血线在虞长瑾脖颈上炸开:“狗叫的这么难听,我看舌头也别要了,割下来入药正好!”
“远徵,别什么东西都拿来入药,我嫌脏。”虞若初露出嫌恶的表情,随后看向坐在上首的虞君浩:“多年不见,没想到大伯身体还如此康健,倒是令我很是意外。”
“若初是回娘家来送葬的?”虞君浩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轻轻一笑:“我以为入了宫门,你这次回不来了呢,不过也是,死者为大,就算是出嫁女,娘家的葬礼也还是要参加的。”
“大伯也别一口一个出嫁女的提醒我了。”虞若初冷笑出声,毫不客气:“别说我还没嫁入宫门,便是已行了婚嫁之礼,成了宫家媳妇,长安唤我一声长姐,我便作得了这虞家的主,就不劳大伯惦念了。”
虞君浩冷下脸,似笑非笑的说:“我也是想着身为长辈,照拂照拂晚辈,初丫头,你说这话,实在让大伯寒心啊。”
呵!还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若初不由耻笑:“大伯,你要耍长辈的威风,也别跑错了山头,我和长安如今还愿意开口唤你一声伯父,是看在我们身上到底都留着虞家的血,不想扯开脸,让大家难堪,但家父身为虞家次子,是如何坐上这家主之位的,大伯若是忘了,我那里还有祖父当年寄给父亲的书信,字字句句白纸黑字是如何言说与大伯断绝父子关系的,都一清二楚。”
虞若初的话毫不留情面,乍然被翻出旧事,虞君浩气的有些发抖,脸色黑沉一片,却一时找不出话反驳。
“这么多年来,哪怕是祖母过世,大伯都未曾回来,如今却又想回来当家做主,还在我哥哥的灵堂上逞威风。”虞若初脸上冰冷一片,眼眸里是汹涌的怒火,一步步走上前:“是谁!给你的脸?”
“你个混账东西!我今日就替你父亲好好教训教训你。”虞君浩终于忍无可忍的拍案而起,怒而出掌,掌风犀利直冲若初面门。
虞若初侧身躲过,宫远徵见此想上前帮忙,却被虞若初挡开。
她掌心运气与之对抗,转身挥掌,来往间竟丝毫不落下风,虞君浩出手狠辣,招招都逼向命门,但虞若初却出乎意料的攻防有度,进退得宜,脚下步伐不乱,身形轻而迅疾,内力相交之时,那深厚的内力更是令虞君浩吃惊不已。
惊疑之下,便露了破绽。
虞若初闪身上前,步伐变快,化拳为掌,狠狠打中虞君浩的胸膛。
虞君浩失了重心,脚下不稳,身子撞上了后方的桌椅,整个人又跌坐回了檀木椅上,他脸色涨红,是气的也是羞恼的,他抚着胸口,抖着手:“你...你!”
他想不明白,虞若初这个丫头片子,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内力?
宫远徵见姐姐赢了,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好在这几日回来的路途上,姐姐的身体已然好了许多。
他知道这是姐姐的家事,她想自己处理,是以见虞若初无事,便也站在一旁不多言,只是拿着刀虎视眈眈的盯着虞长瑾和虞萱琳,那冰冷沉郁的目光像是看着死人,愣是让这两兄妹不敢上前多嘴,仿佛只要他们一动,那刀就会立刻斩下他们的脑袋。
虞若初挥了挥袖,看着虞君浩的眼眸彻底冰冷下来,方才脸上扯起的假笑也消失不见:“大伯...不对!虞君浩,当年父亲在外行走江湖,被祖父的一纸家书寻回,而后祖父在宗族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虞君浩这三个字从族谱里除名,这一点,三叔也是一清二楚的吧?”
说着,她冷眼扫向三叔虞君平:“三叔,当年祖母临终前,为虞家分了家,祖母疼爱幼子,将天镜城里大多的店铺田产都分给了你,你从成年后便日日流连烟花柳巷、赌坊酒肆,无论是父亲还是哥哥都出面为你平过事端,这墙头草是好做,你纵然不记恩,但做人,总不能忘了本吧?”
虞君平面色涨红,说话都结巴起来:“若...若初啊,我也没说什么,忘本这个词,你也用的太重了点,言重了...言重了...”
虞长熙和虞长轩都为父亲脸红起来,虞长轩低声道:“长姐,对不起。”
虞若初看着三叔垂首弯腰的模样,实在不忍直视,她还记得祖母曾说,她怀三叔的时候,身子不好,最后更是早产了两个月,以至于三叔一出生就病恹恹的。
祖母和祖父便为其取名为平,只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一生顺遂,结果最后倒确实是平安了,但也成了平庸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