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宿五,年龄30,是一名金融学家,在某银行担任上层职工。生父母不详,1982年12月20日,13岁的他被拉尔夫神父收养,和他养父一样,他也是一名虔诚的宗教信徒。”酷拉皮卡说着,又一次给我看了一眼他的照片。
“哎呀,我记住了,不会认错的。”我推开了他递过来的纸张,听着这段他今早重复了至少五遍的提醒吐槽到,“我看起来有那么不靠谱吗,就算记性再不好也不至于说这么多遍吧。”
“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不仅仅是他,他的养父拉尔夫也和他一样,是火红眼的持有者。”我抢先一步将他的台词说了出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不过,他的名字好怪哦。毕宿五?是金牛座最亮的那颗星吗?”
“嗯。”酷拉皮卡点了点头,没做太多说明,“我想是吧。”
即使已经独自回收了六对火红眼,但我清楚,不论再经历多少次这样的情境,他都还是没办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波动、以平常的心态面对。只要稍有空闲的片刻,他便会又一次陷入沉思,这是上天赐予他的诅咒,我们都没有能力让他摆脱。
大黄跟在酷拉皮卡左脚边,突然猛地蹭了蹭他的腿。
他一下子从沉浸的状态里脱出了,如溺水者上岸般恍惚了片刻。他神色游离地看了我一眼,我则直接揽住了他的胳膊。
“我们看起来像不像早恋?”我话题跳脱的这样问了一句。
“早恋?”酷拉皮卡怔了怔,回过神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哦……我忘记了,可能这个世界没有早恋这种说法吧。反正大家都很自由,而且我也已经二十三岁了。”我耸了耸肩,没再继续回答他,“虽然只是心理层面的二十三岁。”
我们用能力传送至这座教堂附近,在一片拥有瓦片屋顶的居民房深处,远远地,我就望见了教堂气派的尖顶,还有高于这周围所有建筑的白色高墙。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伫立在教堂门前的庭院内,细细的铁篱上种植着大片的蔷薇花,院内的草坪上也立着许多白石雕成的十字架墓碑。
我们像每一名来做礼拜的普通信徒一样,带着狮子从正门走了进去。
在这个世界,虽然豢养狮子或者其他种类的猛兽也算不上什么常见的事,但至少在绝大部分场合都不至于因此被驱赶出去,像过去世界里餐厅不能带狗一样。况且狮子太过聪明,伪装又一流技巧高超,也模仿着人类的模样端坐在椅子上,抬前爪在身前画十字符号,也模仿着人类的模样匍匐趴在地上虔诚参拜,神情凝聚,目光专注。有谁会拒绝一只虔诚的雄狮信徒呢?
果然不出我们预料,拉尔夫神父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教士服出现了。在整齐而充满回响的教堂中,经文诵读的声音似乎也传导着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我和酷拉皮卡坐在教堂的角落,他抿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只言片语都不曾说出,只是紧紧地盯着台上祷告的神父。
把自己同胞的身体部件作为收藏品摆放家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看着酷拉皮卡五官坚毅的棱角,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果然还是没有办法与人体器官收藏家取得共鸣,只能将其理解为是一种变态的另类爱好。毕竟在这个世界,连杀人这种事都太过稀疏平常,而妮翁也不过是正巧成为了被这一爱好俘虏的“罪犯”。在这里,没什么事是称得上绝对错误的。
社会在道德上不给予人们衡量的尺度,善恶只在每个人的心里,而每个人心里的标准又各有不同。
毕宿五作为拉尔夫的养子、又因大学曾选修过神学课程,所以在教会中也有一个小小的职务。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礼拜中,他始终坐在最前排的位置,由于那张照片酷拉皮卡给我看过太多次,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样貌。
那是一个清瘦的、面色土灰,颧骨高高凸起的年轻人。他戴着一副细金框的眼镜,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银灰色西服,胸前的扣子没有系上,就那样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充满褶皱的白色衬衫。他的头发像是褪了色的枯草,长度不算太长,但细软脆弱,仿佛伸手过去用力一拉一就能将它们直接扯断。
如果只看毕宿五的外形,你会觉得这个人像是长期被无法治愈的顽疾折磨着。然而,一旦你将目光转移到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上,你会惊讶于他眼中闪烁着的充满生机的光。他的目光纯净,清透,如同在月色中蓊郁生长的绿植。
礼拜结束后,我看到他去教堂后换了一身黑色的教士长袍,坐进了墙边的告解亭里。
人们陆陆续续地散了,一些人向我们友好地打招呼,欢迎我们加入这个教会。我和酷拉皮卡相视一眼,然后无声冲对方点了点头,开始分头行动。
绕过整齐的木质长凳,我来到告解亭前,掀开了虚掩着的紫色丝绒门帘。
“神父。”我说,“我想要忏悔。”
“请坐吧。”被遮挡在黑色幕帘后的毕宿五冲我伸出了一只手,我坐上椅子,将手搭在他的手上,与他双手轻轻交叠。
“你有何罪?”他问我。
“《圣经》中说,人生来便是罪。”
“嗯,所以我们这一生应多行善事,应虔诚信仰,祈祷主的宽恕。”他声音淡淡地说,规整的发音和温文尔雅的吐字,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魔力。
“那杀人是罪吗?”
“是啊。”
“多大的罪?”
“不论理由为何,剥夺他人的生命,一定是错误的。”
“既然如此,那杀人了要如何才能获得宽恕?”
“上帝是慈悲的,他爱着世间每一个人的存在。所以悔罪吧,只要足够诚心,就一定会得神到宽恕的。上帝会宽恕每一个知道悔改的人所犯下的错误,正如同宽恕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继续说到,“神父也会犯错吗?”
“当然。人只要存在,就都会有犯错的时候。”
“那神父犯错和我们这些普通人犯错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的,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人人犯错都应悔改。”
“那……你说,收藏同胞残肢这种事,即使是神父做了,也算错吗?”我盯着面前那块黑色幕布,好像视线能穿透它看到后面人的表情。此刻坐在这里的人,伸出来与我相握那只手突然僵住了,指尖变得有些发凉。他下意识地想往回抽手,却被我抓住动弹不得。
“毕宿五,以星星命名,很美的名字。”我继续说。
我原以为这后面的人此刻应该已经满脸惊慌失措的表情,可我没想到的是,他用另一只手拉开了阻隔我们的幕布,直接将自己暴露在了我的视野里。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卑不亢,目光正直又温和,没有闪躲地望向我。
“你是那红色眼睛的家人,对吗?”他问我,声音却带有着温柔的肯定,“你和其他来寻找这双眼眼睛的人不同,我不用它们做任何交易,因为我一直在等候你的到来。”
说着,他挣开了我的手,推开告解亭的侧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请跟我来吧。”替我掀开紫色绒布之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