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珊吃完早饭,去了商场。
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长谈总能改变人们之间的关系。被打动、被说服、被欺骗……怎样都好,总归会产生些变化。
经过昨晚,她不再那么怕他。
抗拒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王陵珊暂时没有办法确定唐尧臣是何时,通过何事,令到郁杭对他有了执念。但在这种打动中,样貌和才华应该都不是重点。毕竟郁杭经历过漫长的人世,阈值早就被拉得过高。
那么……
一个五毒俱全的人。
一个古老的、目空一切的妖怪。
这轮心动究竟是恶的共振,还是爆发的人性光辉?
后者!必然是后者!
只有后者,才会羞于启口。
作为社会的暗面,人的大多数美好品质都与之无关。我们不齿虚伪、背叛、贪婪、屠戮……但是,即使叛徒和屠夫,我们也不能说他们这一生没有且不会“爱过”什么。
爱比其他而言更宽泛,而且它是中性的。
说到底,她才是那个变态。
她一面不屑地认定这世上只有钱才能靠得住,一面又隐隐期待着有人能反驳她。
在这个各自为营的人间。人们渴望被爱,却又总是率先背叛深情。家庭、金钱、时间、责任以及各种各样的诱惑裹挟着人们妥协。
在离婚率稳居第一的蓟城,早已经没有多少人去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崔璐说,爱是沉沦,是自由的反义,是不计代价,是人间最美好的品质。
那么齐染呢?他也是这么认为吗?他想让谁沉沦?想要禁锢什么?又认为什么美好?他究竟是发了什么疯,要逼迫郁杭娶自己的妹妹?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场联姻对于齐家,甚至对于人而言必定有益处。也可能,它还有益处之外的算计。
郁杭说这场婚约是露水情缘。
齐乐菲也不是纯情白花。
说的难听点,这是一场海王与海后的婚姻。谁先动心谁输得凄惨。
而齐染?他已于死前押注。
至于她王陵珊。
她第一次当反派,没经验,立场不是很坚定。反正交易内容只是促成婚姻。最后离不离婚,几时离婚,谁伤心谁快乐,都不在她的服务范围内。
帮郁杭促成婚姻,也可以偏帮齐乐菲去偷他的心的。作为对崔璐之死漠视的代价,就该让不可一世的妖怪折戟于早死者的逻辑。
买东西会令人愉悦。
王陵珊先买了两个三十寸的行李箱,然后买了个iPod shuffle。逛逛走走,直到傍晚才拉着两个满满当当的箱子回去。
一下的士,她发现路边停着辆车窗全贴黑膜的面包车。车边上靠着个魁梧奇伟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迥异于小长假的游人和本地居民,也不像便衣。他穿得很干净,外套口袋插着一本读过的《诗刊》杂志,可他又不是常规的文青,浑身上下一股子豪莽气质。
他在等人。
他在等她!
王陵珊果断放弃箱子,转身走进人群聚集处,掏出手机给郁杭拨电话:“胡同口有……”
“是阿占超爷。”电话那头声音含糊,像困倦到了极致。
王陵珊最后的记忆就是簋街食肆的灯牌。
她回头去看那年轻人。街上的霓虹人影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
等眼睛重新可以聚上焦。
王陵珊已经坐在一张椅子上。
手脚自由,大脑懵逼。
一个晃神,她从胡同口切换到了办公室。
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昨天晚上郁杭就是这么带着她从SKP瞬移回的寿比胡同。
所以他那胡同儿是个鸟点?
环顾四周。
是大家非常熟悉的特别老土的那种办公室。可以代入到任何职能部门。比如街道办,比如社保中心,比如税务机关。书架、书桌、老板椅统统是大家熟悉的调调。
整个房间唯一令人瞩目的地方在一个造景缸。与办公电脑对应,它被摆放在办公桌右侧。
造景缸内除了自成体系的生态系统,还有一只长得像花儿一样的螳螂。
王陵珊的思路被卡在螳螂身上。
她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她见过郁杭干活儿。知道这人虽然平日里懒散,但在自己真想做成的事儿面前从来都是精益求精滴水不漏。迄今为止,他想让她搬进他那宅子的诚意还是有的。
在这种前提下,他知道对方的来头,还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再加上这屋子的装修。王陵珊估计她这一趟可能就是某些部门的例行公事。
王陵珊一言难尽的盯着缸里的虫子。
什么部门可以在办公室养这玩意儿?
这办公室的主人得是位多不严肃一人呐。
缸里的螳螂感受到她的注视,“嗖”一下跳起来从休息状态中解锁。它在半空中“唰唰”挥动两下大刀,然后找了个角度,维持着展示大刀的pose落到树枝上,一副威武雄壮的样子。
王陵珊嫌弃得直往椅子上靠。
她不喜欢虫子,更不喜欢社牛的虫子。
门被推开。
王陵珊闻声扭头。
来人穿着一件皮夹克,年纪比之前等在面包车外头的年轻人要年长。目测有二十七八,看神态像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虫子是他的?
王陵珊扬眉展笑。
这位皮夹克大哥跟他这虫子宠物应该性格合不太来吧!
虫子又骚又浪,不怎么要脸。皮夹克大哥却举手投足自律干脆。
“这里是保安大队。”
皮夹克大哥目光冷峻,语气官僚:“保安大队是中科院下特殊的分支机构。因为不能让你知道确切的地理位置,所以你不要去探究自己怎么来的。本机构负责探索、分类、标记一些未知且危险的事物,最终归档。”
王陵珊温柔的笑着。连连点头,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皮夹克大哥介绍完,掏出证件在王陵珊面前悬停一下,然后一抻凳子,坐定在王陵珊对面。看样子……脑袋疼?
他是想跟她聊点什么吗?
王陵珊身体里神经逐根绷紧。
证件显示这位皮夹克大哥叫张斌。
这不是个好名字。光她自己的公司就能找出四个跟他同名的人,她还不止一次听到下面人吐槽邮件发错的问题。
这种名字,从人情渠道比较难查底细。某些特殊职业或者人员总喜欢将自己改成这种名字。与公众人物不同他们希望自己能够隐匿于人海。
皮夹克大哥的手指压在他崭新的工作证上头。
这是一双非常优越的手,并不虬扎的青筋给人以男性独有的力量感,有一点荷尔蒙的诱惑,还不至于粗鲁。关键可能在于手指比较长,以及整体形态的完美。如果去音乐会上演奏点什么,想必会令前排炫目。
可这是一双杀过人的手。
王陵珊等着他说话。
可是他不说话。
目光所及,他手的虎口、食指、中指肚、食指及中指间指缝,还有手掌上缘都有茧子。
王陵珊在蓟城多年,人情应酬不只发生在高尔夫和宴会厅。她曾经因工地挖断光纤,与通信公司的老板有过点交往。后来因为私交日深也因为需要维系这份私交,她陪那老板前往过中东地区。国人对人情世故总是通达,有些事做得离谱又合理,她也是去了才知道通讯公司会在战乱地区雇佣恐怖分子的亲戚给员工做保镖。
她就是在那时候见过。有两个外国人,背着她不太懂的据说是狙击步枪的大家伙。
那些人手上的茧子与面前这双手上的茧子非常相似。
王陵珊笑着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摆到皮夹克大哥面前:“王陵珊,卖地的小商户。这辈子最敬仰科学家,幸会。方便的话加个好友?”
皮夹克大哥睁开眼看桌上王陵珊的名片。
随后,居然很有礼貌的将名片揣进了他的夹克内口袋里。他正欲说些什么,一声敲门声忽然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王陵珊看见了自己的侧脸!
这样讲有点突然。
可事情发生得就是这么突然。
王陵珊看见自己转动椅子,面向门口。然后猛地转回来,与她对视。
屋里面的气氛凝固了有半秒。
王陵珊才转身去看后面的书柜。
通过书柜一尘不染的玻璃门,她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皮夹克,顶着个寸头,五官周正却充满男性特征。
伸出手想拍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