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喧嚣不再,天将们不耐烦的叫唤声亦不在。
他呆愣愣地抱住那樽西江雪,许久之后才渐渐意识到事情走向的不对劲。他那惯于走神儿的、漫无目的眸中里再次转出慌张。
“哎呦!”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惨叫。
好像是个男子的哀痛叫唤声,与此同时,还有一阵重物坠地的动静传来。简直就像是某个倒霉家伙不小心摔了个痛痛快快。
少七旋即转过身去。
绵延的宫墙拖曳着绵延的廊道,风轻云淡,玉树轻轻摇动缀满玉叶的身姿,“哗啦……哗啦……”,衬托得此时此刻更为娴静。
果然,这里真的是只有他和这位中年男子了,别的人都消失地一干二净。原来这条廊道是穿插着浩荡的人潮的,却在一瞬间都不见了。
少七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件诡异的事情,可是,万里廊道朴素清雅、宫墙玉树摇曳生姿、镂空细雕园窗静待此处。就算人潮神秘散去,也无法让少七将此与“诡异”一词联想。
不远处的男子好像消停了一阵子,貌似是在观测抱着酒樽的少七的反应。他瞧见这傻孩子还没反应,就有意地多嚎了两声。
“哎呦……哎呦喂!”
少七见形式不妙,二话不说就抱着酒樽跑了起来!
他虽然才进天宫没多久,很多规矩与人情世故皆不知。可是,他曾经在地府被阎王和判官大人指点的三十六计跑为上策的道理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想当日临别之际,判官大人还语重心长地对他道:“你是地府丢上去的,那些天上人最喜欢走路拿鼻孔看人。打定瞧不起你,若是遇到什么类似欺负、勒索、敲诈、碰瓷的事情,一定要记得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少七虽然年少无知,但是关于现下忽然“人去楼空”的奇怪场景,以及那拿拙劣演技碰瓷的中年男子。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那就跑吧!
嘿!这孩子怎么回事!
伯乐心中啐了一口,差点骂街。
“小兄弟!你别跑啊你!”
少七只是拼命地朝那远望无边的廊道口跑去,对于后身伯乐焦急的呼喊只字不听。
“靠!”那身后的男子终于是没憋住,来了句心里的真情实感。
伯乐瞧少七越跑越远,心里真不是滋味儿。二话没说就立马伸胳膊蹬腿儿,爬起来神气活现地跟着追上去。
少七一边跑还一边奇怪,心想自己跑地这么卖力,按道理应该听不到那中年男人的呼喊了才对。怎么感觉大老远还能听到后面隔会儿就冒出来的,要死不活的呼叫声?
于是他找到闲隙往后一瞧,发现那中年男人居然是一边掐着腰,一边提着衣摆,跟在他后面狂奔不止!
呔!
果然是……碰瓷敲诈!这偌大的天宫竟然不能管管此事么?光天化日下敲诈年少良兵,事已至此的情况下还不肯放过的那种!
终于,一声真正的发自真心的惨烈声自身后闯入少七的耳朵里。
伯乐哪里比得上这么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还是跑地太卖力导致脚底没刹住车,只好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
这下,是真的了。绝无半点的碰瓷敲诈可言!
可少七哪里管得着这个!
“小兄弟慢住!我是伯乐真君!你家殿下亲的不能再亲的亲师父!”伯乐颤颤巍巍地将脸从地上抬起来,悲惨道,这是他伯乐最后的倔强了。
说好的……定是位威望颇高、修为极强的上尊呢?!生性单纯的少七是被这个千古难题困住了。
“小兄弟别跑了!你若是不信,瞧瞧我这块伯乐府的令牌!绝不是要诓你的意思!”伯乐瞧见少七转身,立马笑逐颜开,像是抓到了什么罕有的希望。
说罢,伯乐又颤着手从怀里掏出来一块淡雅简致的檀木令牌。
“那您刚刚为何要扮作腿痛骗我,不是诓我就是碰瓷!”
这还不是看你还是个小孩子,好骗嘛。
伯乐还想着能够玩个小花样,在这小孩儿面前演出戏。不然,他怎么能够让少七顺理成章地进他的局?
这局的第一步就是他伯乐腿脚不便,叫这位小兄弟送自己回去,届时他便可以请他喝一杯“慰劳”的“便茶”。
为此虽说要扮个腿脚不便的戏角,伯乐这么一个惜命的人儿总不能真的把自己磕着碰着吧!
不过,现在世道千变万化,小孩儿都这么难骗了!
“姑爷爷!都这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个!”伯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这位所谓的“伯乐真君”竟然唤他一个无名小卒为“姑爷爷”,简直是大失所望。少七好像听见自己眼前的滤镜全然破碎的壮烈动静了。
这下,少七才肯慢慢走回来。眼睛瞥了一下那个檀木令牌,好像确实有点伯乐府的味道。
“这位大叔,你若是真的爱惜面子,也不必骗我你是真君大人的。”
少七一边嘟囔,一边扶伯乐起来。
伴着伯乐“哎呦”、“哎呦”的悲痛感叹,伯乐恨不得一锤子锤死眼前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屁孩儿,他责怪道:“我闲得没屁放,要骗你作甚?!”
真是语出惊人,少七瞪着双大眼睛惊奇地瞧着这位与想象中不大一致的真君大人,好像在心中思索什么。
“你看什么看!”终于那质疑的目光还是被气急败坏的伯乐打断。
最终少七还是放下酒樽,扶着一瘸一拐的伯乐回了府。就算是这样,途中还是一人都未瞧见。回了屋子后,伯乐好不容易踏踏实实地坐上软塌,立即就软下身子来,恨不得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他叫少七坐他对面,还好心地推过去一碗新泡的梅花苦茶。
屋内有烧了梅花香丸的炉子,扑鼻的淡香毫不客气地涌入少七的鼻息间。他茫然地看着清丽淡雅的古朴陈设,后道:“你当真是伯乐真君?”
“货真价实!”
“那为何您出现地这么离奇?我遇见您之前明明还能遇到很多人,他们却在一瞬间消失了。现已至此,我还是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伯乐听此一番纯良无害的言论,不知是感叹还是嘲笑,他轻挑起嘴角,笑言:“看来你是个新人,不懂我伯乐的规矩。要知本君练就的是无为之道,各种隐蔽奇巧的术法我最是玩得出神入化。无为之道与天界本道概不相通,故,旁人不易察觉。
现下,你在我的无为境内,怎会瞧见旁人?只有你察觉到了我的无为境,在境内出现的自然只有你一人。”
“为何只有我能看见?”
“那要问问你从何而来了?天宫仙气氤氲,与本道仙术浑然一体。我猜你是从极阴之处来访,本道奉阳,而你体内阴阳未融,自然不会受本道影响,我这无为境便为你而开。”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儿……他是从地府来的,可不就极阴之地么?
“那您……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等你啊,”伯乐忽然对他笑道。
“什……么……”
只可惜少七还未抛出的那句疑惑在开口之前就被吞回腹中。少七忽然觉得头晕异常,俨然就要倒头睡去。
少七在闭眼前,看了眼手中捧住的那盏茶水,心想——原来这杯茶被下了毒。
伯乐看着已然沉睡过去的少七,嘴里喃喃道:“为了等一个可以入我无为境的人,才能叫此人来去我府的行踪不被人察觉和怀疑,尤其是我那个聪明徒儿啊……”
伯乐还需要对少七下一道无为咒,让他替他办件不易事儿。
当然那杯茶水既能迷昏少七,待未来咒术被解,也能够让对方忘却此间往事,以免事成之后叫他自己露了马脚。
伯乐放下茶盏,那杯茶水他还半口未碰。
不久后的鸿蒙宴,他可没有傻到故意掺和进去吃亏。区区一壶桃花醉哪有徒儿的劫难重要?
昭玉,为师已准备妥当,静候你入局。
伯乐挑起一只意味不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