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悬浮着的画面跳转起来,朗月的视角皆被聚焦到了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容上。没错,这个女子,朗月见过,就是那日满脸愁容的牛大葱的“妻子”。
据牛大葱的妹妹说,这个女子之所以如此胆怯成性是因为失去丈夫后心神不宁多日,心中伤感郁结太多。
画面里的女子如今才不是他之前所看到的那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反而浑身充满了倔强倨傲的精神气。
女子被人捆住了手脚,嘴巴也被封地死死的,脸上清晰的两条泪痕自眼角一直滑落到嘴角边。女子独自一人被锁在昏暗的屋子内,即使如此,这些怯弱的泪水也不能叫她放下抗拒的模样。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胆怯如鼠又心神不宁?
还没等朗月反应过来,画面里的那间屋子的木门被“哐哐”轰开。
不过来人不是把她关于深渊般屋子里的牛大葱,而是另外一个同牛大葱七分相似的粗犷女人——牛大葱的妹妹。
这女人长得粗糙,行为更是如此野蛮粗暴。
朗月站在这里,意识投入其中,仿若身临其境。而,画面中的一切与他却毫无关系,他像是个误入其中的过客,也只能是个过客。
他眉心微挑,感知到有种不详的预感。这是他自幼培养出来的敏锐,可是他却做不了什么去改变。尽管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但,他骨子里的善良却不能无动于衷。他向来以冷漠的外表示人,就是为了掩饰这一软肋。
粗犷女人手里端了一碗稀粥,因为她的姿态十分狂野高傲,所以那手里的稀粥便在碗内晃荡不已,撒出来的粥水沾了一地,碗内的粥少了许多。
粗犷女人半蹲下来,放下碗,又开始揪住那年轻女子的头发,再用另一只手擒住女人前额的散发,后又毫不客气地掀起,年轻女子清秀的面容在终于有些亮光的屋子内展露出来。
可能是扯得头皮太疼。
年轻女子的神情很不自然。
“死丫头,让你不听话,下次再倔强,就不是只饿你一两天的事情了!你不会还想着有朝一日能逃出去吧?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你既然来了我牛家,就要与我大哥结为夫妻,为我牛家延续香火!”
粗犷女人扯下塞在女子口中的粗麻布,麻布蹭得女子嘴角青紫。女子嘴中嗫嚅,不知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力气再说出口。她太饿了。
“饿了吧?”粗犷女人露出一副恶意的笑容,将手中的碗推到女子的面前。
“以后,你就是牛大葱的媳妇,所以,你该叫他什么?”
女子看着虽然不像是个粗俗出身的人,但迫于几日未进食的压力,如今也会对那碗简陋的稀粥望眼欲穿。
“夫......夫君。”女子咬了咬嘴唇。
“这就对了,早点听话才是!以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提及我大哥的时候,都要这么叫!若是叫外人发现了什么端倪,你就等着瞧吧!”
粗犷女人丢下这句话,就放下了只剩大半碗的稀粥,关门而去。
画面又是一转。
牛家这三日都在筹备牛大葱的婚礼。
一个长相崎岖、智力堪忧的老男人居然能娶到一位年轻可人又貌美如花的女子,这事在牛家方圆百里传地沸沸扬扬。
这让粗犷女人很满意,算是给她脸上增了不少光。
可是谁都没有想的,婚期前日,牛大葱听从妹妹的指示去镇子上采办物品,天色太晚的情况下,牛大葱住在了詹远客栈。再后来,那夜客栈出了场怪火灾。牛大葱就这么没了。
这场婚礼终是无疾而终。
后来,牛家知道了客栈闹鬼的事情,心里很是紧张。粗逛女人都明白,这乡下人最是迷信,若是被他们发现牛大葱是因中邪而亡,那就肯定会被大做文章。届时,她要如何在此立足?
她也明白,自己家这个好不容易被拐骗过来的女子会如何……
村子里有不少觊觎年轻女子美貌的男人,牛大葱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起码有的是蛮劲儿,所以那些人不敢对牛家做什么。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和牛大葱区区两人组成的牛家能如此顺风顺水的原因。
可如今牛大葱身亡,这个女人竟然成了她最大的祸害。
若是这女人逃跑了,对外大肆宣扬,那么一切都完了。
粗犷女人想到了一个对策,那就是对外解释牛大葱去外地探亲,随时都会回来成亲。在此之前,这个女人必须被囚禁在她的身边,叫人无法生疑。所以,只要这个女人在牛家一天,牛大葱身亡的谎言就不会被拆穿。不仅如此,她还要年轻女子对外伪装出一副依赖夫君的模样,所以年轻女子说话才会一口一个“夫君”。
所以,年轻女子之所以如此憔悴不已,实则不是因为夫妻情深,而是在无数次反抗无果后陷入了绝望。年轻女子不愿再有反抗,也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永无出路,这是她在无数次精神逃亡中学习到的自保之法。
不过,以上的并不是权宜之计,待风波之后,粗犷女人还打算卖掉这个年轻女子。毕竟牛大葱不在了,这个女子对她来说没有半分利益。这个女子的容貌姿态值得许多银子,她拿着这一笔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之后就算没了牛大葱,她也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如此歹毒心肠!
朗月眼神沉了不少,画面散去,照在他面容上的光亮也逐渐迷离。他还是一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好像是在思考什么。
而在他背后,詹远又摇着扇子大大方方地步入混沌之中。
詹远笑意盈盈,温和的笑容让眼睛眯成了一对儿严丝合缝的线。
“若不是因为我,那可怜的女子可能早就被糟蹋了。”
“傻孩子,固然是人妖有别,我却分不清其中的好坏与否。因为,这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正义和邪恶。”
“你应该知道。”
詹远走到朗月面前,盯着他道:“我是妖又如何?可我却一心想要杀死毕方,护下这方土地,毕竟我客栈里的生意还要靠这帮人继续帮持。利用了你又如何?但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你看,这些人是人又如何?坏事做尽,还想着自诩清高么?”
詹远展了展手中的扇子,虚空混沌中出现了无数个画面,每一个都是不同的人,其中有一个便是牛大葱的。这些人,也正是这次客栈闹鬼里“丧命”的人。
“依我看,我倒是觉得你们人啊,更加自私可恶。”
“仙机门,可真是......”詹远嘴角笑意转而变得神秘诡异,其中也有不少的无奈,“……叫我喜欢不起来呢。但我,好像挺喜欢你的,你很聪明,以后也要继续聪明下去才是。”
詹远淡淡摇了摇头,笑着转身,留下一个欢快飘逸的遥扇行走的背影。
他的背影逐渐融入了边缘漆黑一片的阴影里去,走前还留下最后一句话。
“这些人都没有死,我只是给了他们些教训。但我实在不想自己去放了他们,以免脏了我的手。六芒星阵既然被毁了,你与剑灵之间的感应就不会再被干扰了,你自便吧。”
这个妖......同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
这个妖......居然没有害人,这个妖,貌似十分享受人间烟火......他居然只是想保护平台镇......
不一定都是一样的?
就像是人一样,有善有恶......
可是,为何仙机门会......难道真的如詹远所说的一样,只是因为人心的自私与怯弱吗?但,六年前的血蠕大劫分明是那么地霸道残忍。
朗月站在昏暗褪去又逐渐明亮的原地,他想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