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少仆申籍以士人之礼安葬刺客一事在都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大夫为平民——还是一无名无姓的平民——扶灵执绋、大办丧礼,这在从前可是闻所未闻呐!
故而,步睢这一出,吸引了众多国人前去看热闹。
等到国人乌泱泱地涌上街道,见到确有棺椁从申籍府门中出来,申籍也确实披麻免冠去送葬之时,他们才收回自己因过于惊诧而掉下去的下巴,并开始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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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刚办完丧事,下午,步睢便赶紧穿回官服,马不停蹄地赶往西校场。
可现实就是,招兵的事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上层将领在世袭公族中选任,中层选拔血缘亲族,最下层兵卒则由普通士人或国、野人充任,这就是军队的构成。
原本他想巡视三军,考察三军中有才能但难以上升的人才,并拟出一份名单,趁此机会将他们安排进入中层选拔来着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下,他只能被迫接受间蠡的安排。
幸好,三军分由汲、狐、甘三家统领,彼此掣肘,而且三军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国家军队,只有约五分之一的将士是从这些卿大夫自己的私人军队中抽调组成的。不然,要是公家军队全由卿大夫的私兵组成,那这个君主倒还真得被完全架空了。
不过,不管怎样,第一次对决,他确实是输了。
是他小瞧那二人了。
“申少仆!”
恰巧,想谁谁到。
步睢循声望去,面上挂笑,朝他疾步走来的——正是间蠡那老狐狸。
间蠡一来便先作了个揖,而后笑着关怀道:“少仆可无恙?”
“沾了间大夫的光,我已无恙。”步睢心里气得牙痒痒,面上却还是展露出几分虚假的笑容来。
见他皮笑肉不笑,间蠡却是冁然一笑,而后肆意打量着他,眸中满是戏谑地打趣:“哦?以大夫之躯为一贱民敛尸下葬,披麻戴孝……干出此等不合乎周礼的事情来,申少仆这也算是无恙?”
步睢握拳,强忍住想揍对方的冲动,两眼一弯,有理有据地辩道:
“世道总是变化无常的,而今各国诸侯皆僭越礼制,不尊周天子,就连那地处南方的遂国都敢直接称‘王’,更遑论我这等籍籍无名的小辈呢?如果不遵周礼便不正常,那么,间大夫可否正常?”
“乐哉,少仆的口辩之才果真名不虚传,”间蠡自知理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笑着夸了他一句,“口齿伶俐,看来确是恢复如初了,恭喜啊恭喜!”
步睢嘴角抽了抽,强扯出一抹笑。
他正欲又开口,恰逢此时,心怀愧疚的养恒走了过来。
“间大夫,申少仆……”他先是对二人作了个礼,而后便欲言又止地盯着步睢看。
间蠡扫视了他二人一眼,旋即便琢磨出前因后果来。
他很有眼力见地朝步睢作了个告别礼:“我还要去巡视军士的操练情况,就先告辞了。”
步睢维持表面礼仪:“间大夫慢走。”
等到间蠡走后,站在十步之外的黑耳也走上前来。
养恒刚想开口,便见一肤色黝黑,束发不束冠的男子从步睢身后走来,他向步睢投以迟疑的目光:“……这?”
“无妨,”步睢笑了笑,解释道,“他叫黑耳,是护卫我的家臣。养将军有话可直言,不必顾虑。”
养恒这才了然地点点头,旋即单膝下跪抱拳,抬头望着步睢,面色赧然道:“养恒愧对少仆!少仆救命之恩,恒不敢忘!”
那日,他解散了闹事的人群后就去巡查了。可刚走没多远,便有下属追来告诉他——申籍被刺。
国君宠臣在他的管辖地被刺杀,他一听到这个消息,整颗心立马沉了下去。来不及多想,他心急如焚地往回飞奔。
当时的心情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比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申籍死。因为,他死了,他也活不了。
所以,当他见到申籍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时,一股从内心深处涌来的恐惧便牢牢将他掌控,他浑身直冒冷汗,整个人如坠冰窖般颤抖。
他还年轻,他不想死。
他强压下胸中惊惧,开始镇定地指挥下属。等到申籍被人抬走,医师来了营帐,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几寸。再后来,国君来了,这是养恒第一次见到国君。可他们并未交谈,国君来西校场的唯一目的仅仅是将申籍带走而已,而他也算是真正知道了申籍有多受宠。
再后来,宫中传来消息,申籍救回来了,并且已送回家中。养恒很想去看望,但他没资格,他所做的只能等待国君下一步的治罪。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既没等到贬官的命令,也没听到任何要责罚他的消息,甚至,今天早上,他还收到了国君奖赏的一双玉璧。说他辨敌有功,此次非但不予惩处,还当奖赏。
他颇感惊诧,愣愣地端着那双玉璧谢了恩,而后便猛然想起了申籍那日说的话,他说他会在国君前为他美言。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日申籍所说非虚。
步睢知道对方心底在想什么,他上前将养恒扶起,好笑道:“养将军何必多礼?此事本就是我的过错,是我没有听从将军的谏言,所以才招来祸患。倘若真的连累了将军,我倒还真是千万般心里过意不去了。”
养恒啊养恒,像我这样体谅下属的上司可不多了啊,希望你不要愧对我对你的栽培啊。步睢面上笑吟吟,心下却是这样想道。
“少仆说笑了......”养恒借着步睢扶他的手起了身,挺拔而立,面上却多了几分因亲密接触而导致的不自在。
而后,他又想起了今早听到的关于申籍的传闻,于是,他满腹疑惑地问:“刺客是何人?竟然值得少仆亲自送葬?”
“刺客名束刀,曾经做过汲沣将军门下的食客。”想起今日早晨送葬遇到的妇人,步睢直言不讳道。
“什么?!”养恒大惊,他还是对朝中政局略知一二的,所以他才觉得不可思议,“您这样做,岂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无妨,”步睢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刺客之名已经流传出去,而今他和汲沣皆是彼此心知肚明,一场无可避免的恶斗将要来临了,“汲将军是汲将军,侠士是侠士。一个忠肝义胆,而且还精通箭术的奇才,我实在是不舍得让他就此泯于世间啊。至于汲将军,他想来便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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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籍当真无恙?”汲沣瞪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向打探消息回来的间蠡,焦急问道。
“确实无恙,”间蠡叹了口气,“我观他神貌——面色红润,根本不像是个大病初愈之人,而且他说话刚劲有力、清晰有条理,倒像从未受过伤般。该不会......申籍根本没受伤,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
“断然不可能!”汲沣恶狠狠地拧眉,“流那么多血,还会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