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一开,拦车舆的门槛一撤,领了两队人马的汲沣便来势汹汹地驾着马车驰骋入府。
其间尘土飞扬,迷得众人纷纷掩目皱眉,咳嗽起来。
这边,碎石走砾中,汲沣还未等车舆停下,便率先厉声一喝道:“搜!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话落,他驱车将步睢一伙人团团围住,随即目露嘲讽,像看待宰羔羊般,居高临下地斜睨步睢一眼。
身上扑了层灰的步睢却像是没看见对方趾高气扬的姿态般,不仅不恼,反而处变不惊,笑着向对方作揖,语气还很是谦恭地说:“下官籍,恭候汲将军。”
见与自己预料中申籍诚惶诚恐的场景截然不同,汲沣的眉头便皱得愈发深了,心下疑虑也随之加重,心道:如此有恃无恐——难不成这申籍真早他一步将那箱罪证给烧了?
汲沣不敢妄下定论,便不再开口,只这般晾着他。
来抓人的不发话,步睢自然也无法言说什么。双方人马就这样在沉默中僵持,直到半炷香后,搜查的人前来报讯——
“禀报将军,并未发现罪证!”
看来黑耳还是给力!
胸中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此前故作淡定的步睢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在心底长舒一口气,随即便抬头望着站在马车上的人,双手一拱,怡然笑道:“将军既然搜寻无果,可否就此离府,好让我府中众人安歇?”
却不料汲沣非但没有气急败坏,反而冷嗤一声,似是有所恃,话里有话地讥讽说:“少仆莫急,或许你将罪证藏在了府外也说不定,对么?”
府外?!难道——
步睢脸一僵,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这下轮到他冷脸问:
“将军所言何意?”
可汲沣却只冷笑看他,并未再回只言片语。
无声的对峙在空气中凝结,双方在未等到罪证前,都不敢轻举妄动。
下一刻,一名从府外疾走而进的家臣打破了沉闷紧张的氛围。
只见那家臣神色得意,谄笑着趋步至汲沣车舆前,草草拱手,咧嘴笑道:“禀告家主,罪证已悉数装上马车,此外,还有要揭发申籍的人,正候在府外。”
怎会?!
步睢眉头一紧,面上难掩惊愕之色的立刻抬头看向汲沣。
四目相对,汲沣却是朝他不屑一笑,随即故意当着他面,朗声命令道:“将人带上来!”
步睢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似乎马上就要呼之欲出。
须臾,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丛丛火把向他所在方位走来,他的脸色便彻底变得铁青。
真的是他!
府内众人原本鸦雀无声,对那告发之人的真面目更是翘首以待,可一见来者竟是熟面孔,便忍不住纷纷开始谩骂起来。
“黑耳?!怎会是他!”
“不知啊!”
“家主待他不薄啊!此子怎敢叛主?!”
“此逆贼也!不忠不义,该当千刀万剐!入鼎烹杀之!”
……
好个满天过海,连他都以为是赵乙干的,不过现在仔细想想,如果赵乙是汲沣安插的棋子的话,那么束刀的家人有可能……
思及此,步睢顿觉觳觫不已。
随即转念一想,既然对方不仁,那他借机塑造一下自己的形象,那也就无可厚非了吧。
于是,待黑耳走到汲沣车舆前,步睢便暗暗拧了下自己的大腿,硬是逼出来几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先是苦笑一声,后又故作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颤声说:“我未曾料到会是你。”
黑耳默然不语,不敢看他。
见对方没回,他又接着自嘲一笑,说:“好生厉害,竟连我也被你糊弄过去……看来是我太过愚笨,竟不知你的心思。”
黑耳这才将视线移到步睢身上,他那双黝黑的眸子就那样直勾勾盯着他,待他说完,才嘴唇微动,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好小子!是真能憋,真没良心呐!
演戏演到一半的步睢没绷住,心道自己都演成这样了,都不带一丝愧疚的啊!
这时,步睢才又忽的想起来失踪的赵乙,于是他语气中带有悔恨地问:“赵乙呢?”
黑耳一愕,似是没想到在此危机关头申籍还会过问他人状况,半晌后回过神来,才道:“被我打晕,关在屋内。”
得知人没事,步睢松了口气,点点头,继而又很是痛心地望着对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嘴唇微微颤动着,哑声问:“你,当真想杀我?”
黑耳垂眸,不敢与他泪光满盈的双眸对视,虽有些迟疑,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窃国之财者,当诛。”
“‘当诛’?哈哈哈……”
步睢苦笑一声,边摇头边身形不稳地向后退了几步。身侧家仆见他悲伤至此,立马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而上,一边神色焦急地将他搀扶住,一边大声疾呼:
“家主!”
“主君万不可为此逆贼伤心哪!”
黑耳见他这般悲恸,竟全然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骄纵模样,心里不禁有些触动,在步睢踉跄难立之时,垂在身侧的手指甚至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也不可控地微微动了动。
这边,步睢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可脸色却依旧苍白,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他认命般点点头,不知是真这么想,还是只为宽慰自己,自顾自喃喃道:“……看来是为了大义。”
若是申籍怒气大发骂他一顿,他反而能心安理得,可此刻的申籍与之前判若两人,似乎很是在意府中人,再细细回想起今夜回府之时他们同乘一车,申籍对他突如其来的器重……
心中还残存着些许愧疚的黑耳根本不敢直视他,唯恐从对方眼中看见深深的失望。
“好了,申少仆,”汲沣见不得这出主仆余情未了的戏码,故而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二人,转而又“好心”道,“如今悔之,已是晚矣。不若这样,既然你二人已翻脸,我便送你赴黄泉,如此你二人必不会再相见,不知少仆以为何如?”
话虽是问步睢,可显然汲沣并不是真的在乎对方的回答,果然,下一刻,他便立马变了脸色,目光凌厉,周身散发出浓浓杀气道:“众人听令!少仆申籍贪污国财,尸位素餐,而今罪证确凿,立即诛杀,不得有误!”
“是!”汲沣手下众人领了命,便从左□□巢而出,欲马上将步睢捉拿斩杀!
可步睢的门客、家仆也不是吃素的,见对方铁了心要杀他们,众人便立即掏出藏在腰间的佩剑或匕首,迅速将步睢护在中央,朝着四方恶狠狠地做出战斗姿态,且皆大声喝道:“休伤吾主!”
汲沣眉头一挑,心下对这出戏码颇感讶然,可却也不在乎,只像是在看将死蝼蚁般,轻蔑道:“呵,申籍倒是养了你们这一群好狗。既如此,那就同去黄泉好了——”
“申府满门,一个不留!”汲沣又瞬即暴喝一声令道。
“汲沣!”在黑耳面前演了一出戏后的步睢这时又正色起来,他厉声一喝打断对方,眼神似狼般狠厉地盯着汲沣,语气隐有威胁之意,警告道,“不要怪罪他们!杀我一人足矣!私杀大夫门客可是重罪!”
汲沣闻言,眼神一凌,心道这申籍死到临头还敢威胁他。于是,根本不吃这套的他不禁发笑,像看草芥般,冷嗤一声道:“我想杀便杀,何时轮得到你这嬖大夫言说。不必顾虑!给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