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沉着对答道:“使臣本就无定,且此次战事突然,敝国大夫皆忙于战事,派小臣前来,亦是无可厚非。”
“只是小臣初次使燕,却是大失所望……”步睢垂下眼睑,故作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众人见他此般作态,心下甚疑。可还未等他们解惑,便见步睢峨冠后仰,昂首挺胸,一副慷慨悲歌模样。下一刻,又见他语气激愤,朗声念起外交辞令来:
“‘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①!夫闻贵国宽厚仁义,广施善意于天下,济小国于危难,而今陈师犯我,小臣日夜兼程前来请援,未曾想却遭到贵国羞辱,疑我救国救民之心!——求援不到,国将危难,既如此,小臣又有何颜面返回国中面对百姓呢?——不若今日一头触死在这大殿上,也好以身殉国、不负君恩!”
话落,步睢眸中尽是坚毅,视线紧紧盯住离燕侯不远处的石柱,下一刻,他身形兀的一动,眼见便要以头撞去!
席上诸大夫万万没想到他来真的,见他倾身微动,欲以头抢柱,霎时满堂大惊失色起来。
“烈丈夫!烈丈夫!”
几名大夫失声叫喊着,又有几名被吓得不轻的末座大夫遽然离席,忙不迭地慌张冲上前去将他死死拦住。
朝堂一时哄乱起来,坐在上位的燕侯姜昭见步睢如此决绝,像是受了百般委屈,面子上登时有些挂不住,只觉丢了身为大国国君的脸!
做国君做了这么多年,年逾六十的姜昭还真是少见此般性烈之人,为解国家之患,竟全然不顾自己性命!此前宋国派人来求援的,倒是从未有像他这般的人:年轻,不卑不亢,虽说有些激进,但却实是忠君爱国……
再忆起昔日六国会盟场景,一向忠厚的燕侯便更觉有些无地自容。
如此忠烈之士,切不可使其寒心呐!
与此同时,席上观戏已久的公子祯与他父亲姜昭的想法却是大相径庭。
避重就轻,以死相逼……若真让他撞死在这殿上,诸侯之盟时燕国极力维持的公信力又何以存在?恐怕届时各国都会对燕国口诛笔伐,说燕国“背信弃义”,不顾诸侯之盟,不仅不支援兄弟盟国,还反倒逼死了前来求援的使臣——如此一来,还有谁会听从燕国的命令呢?
孤立无援,只会沦为刀俎下的鱼肉。
呵,公子祯不禁冷笑一声。
这卜元真不简单啊。
他眼睛危险一眯,如嗅到猎物的毒蛇般,将视线冷冷锁定在步睢身上。
这方,步睢被众人死死拦抱住,半分也无法动弹。他一面奋力拽开众人钳制他的手,一面面红耳赤,急声叫道:“请诸位大夫松手!我既得不到诸位的信任,求援无望、愧对百姓,何以敢返回宋国?还请诸大夫放我以死明志为好!”
众人一听,顿时拦得更狠了,尤其是年旬七十有余的大行人瞿叔同。
他暗自咬牙骂道:这小子!若是真让他这个宋使撞死在这大殿上,那他大行人还干不干了?使臣死于殿,这可是失责重罪!他一把老骨头还等着干完今年就告老还乡呢!哪能让他寻死!
“住手!住手!宋使何至于此!”
此番一闹,群臣失仪,乱作一团。燕侯这时才疾呼一声,眉间焦急地劝阻道:“寡人借你兵马便是!宋使何必将性命弃置此地!”
燕侯话音刚落,步睢率先停了动作,不再推搡,如鹤般站在人群中心。大夫们见他面色恢复如常,丝毫没有方才那般泼辣无礼的影子,仿佛刚刚那个一心以死明志的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此番变脸之快,不禁令诸大夫暗暗咂舌,可他们亦不敢多言,也只得各自收回了手,听从国君命令悻悻退回席中。
步睢伫立中央,重新理了理凌乱的衣冠,随后才在众人惊诧万分的目光围堵之下,从怀中不疾不徐地掏出一卷国书。
他双手捧奉,余光瞥视列坐大夫后,才故意朗声道:“——此乃寡君国书,请君侯过目。”
此间嗓音犹如洪钟,像是生怕在场大夫没听到,才故意有此做派。
众人一见,当即面面相觑,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犹如被人掌过脸般。其间,方才还怀疑步睢是谍探的大夫更为尤甚,此刻一见他拿出国书来,那大夫便霎时羞得面红耳热,倍感无地自容。
一时间,诸大夫胸中忿忿不平,暗自咬牙切齿地怒骂道:有国书你不早拿出!害得他们像个乡野村夫般在这朝堂上公然拉扯,全然失了礼数!
步睢自然也知道这群王公贵族在想什么,他并未过多理会,而是趋步上前,恭敬呈上了国书。
燕侯接过国书,待他阅毕,他微微颔首:“嗯,确是宋国国书无疑。”
此言一出,步睢使者的身份便是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步睢眉宇舒展,拱手道:“君侯大义!若得贵国襄助,想必陈军定会畏惧贵军虎狼之风,望风而逃,不战而退。若能退兵,敝国定会加倍朝贡于贵国,不敢有丝毫怠慢。使宋以为‘西道主’,贵国军队途径敝国,敝国也自会设宴款待,供给无缺,如此,君侯无西进、南下之忧也!”
这……
诸臣闻言,面面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