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彻底放开限制,毫无保留,将自己的一切摊开给她。孔唯侵入她的精神,如流沙般将她渐渐吞没包裹。
“你不要用精神力控制我。”她抗拒。
不知道她的能力到底作用何处,颜寻之只能下意识将精神力分散上顶。
流沙凝实不再流泄,孔唯稍稍抽离出身,与她失去肢体接触,同时断开链接,“我没有。深度链接就是这样的,你别紧张。”
颜寻之错愕了下,刚要反驳,孔唯已经继续道,“我们从来没有深度结合过。”
原来孔唯对她设防,她亦不曾彻底交心于孔唯。
最初是敬畏,她觉得孔唯那样高远的军官,她不过是走了运气才同她匹配到了一块,所做都是要求。过了这段,她还会遇到更合适的,这些终归不是属于她的。
后来察觉到她另有所属、口不对心,在这方面就难免多了些猜疑芥蒂。孔唯左藏右瞒,她为什么要巴巴上赶子给她瞧?
当然不可能全情投入。
链接早已稳定,她们之间却总是隔着什么。颜寻之想,如果要有一个人后退,那她不在乎是她自己,如果孔唯只是模糊,那那样真假难辨的爱她也愿意接受,只要里面有半分真心对她。
半分总是有的吧。她毕竟爱了这么久、连一点纰漏都没出过。
如果爱只是一瞬间情感,她总该有一个瞬间看见的是她、爱的也是她吧。
颜寻之迟疑着放开掌控,在一片柔软中深陷下去,被风暴搅的近乎神魂颠倒。
你爱我吗?问题的另一头是模糊的,所以她情愿不问,孔唯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来的真实而猛烈。
情到浓时,她听孔唯低声道,“安然……”
如冷水当头而下,颜寻之只觉一股寒气从外冷到骨血,脑子里混沌不堪的情欲顿时褪了个干净。
——她从未说过,孔唯怎么知道她小名安然?
她猛的抬头。
灯光下,孔唯双目含水,微微泛红,皮肤因剧烈运动镀上一层粉白。血色由内而外晕染,像陶瓷中烧的最清透的那只瓷人。
然她眼中情愫也如潮水般向后极快卷回,眨眼连海浪留下的泡沫都无影无踪。眼底寒如卧冰,在她神色变化的那一刻便脱身爬起,坐在床沿边,冷静地把上身散开的衣服扣好。
下衣扔的有些远,不能过去拿,她扯了被子过来盖住,挺直,身体坐正。
再抬头与颜寻之视线相撞时,已经恢复了一种疏离的面无表情。
她五官深重又消瘦,没有多余的软组织缓冲,棱角天生带着攻击性。倘若眼睛都是冷的,整个人便显得有些尖锐。
此刻不像是做错的那方,倒像是准备过来诘问她是否有错。
颜寻之忍不住在心底自嘲。军官就是军官,活了两辈子,无论何时都能掌握主动权,什么情况都毫不落下风。
“是我,对吧。上辈子是我。”
得这个名字很巧,白塔都是随机命名,哪有那么多有的没的。
但她出生后两年,实验改造,边缘白塔试点推行领取抚养,颜寻之恰好被抽中,送进了一户人家中。
他们都是正常退役的哨向,级别不高。偶尔抱着她感叹在地面上死了多少强者,自己却靠着不怎么样的水平一路摸爬滚打活下来,回到地下城,也没被各种病发后遗症取了性命。
退役后许多年才明白,在这地下时代,活着乃是种运气。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还会领养到孩子,新政策让他们措手不及。
退役后失去价值,是在地下城这样贫瘠的地方,普通民众的生活不过是等落日余晖散尽,新生命总归带来些活泛。
两人想着新名字新生活,哨向名字都是摇号,没什么寓意,她可以给孩子起个名字。
文化不高,最后只起了个小名,叫安然。寓意她未来平平安安、安然无恙的从地面回来,也能心中踏实、安安稳稳、没有顾虑的生活。
试点效果并不理想,边缘白塔退役的哨向优良参差不齐,最终取消,她又被送回集中抚养。
舒迟叫她大小姐便基于此。她是这群人中少数的幸运儿,至少曾经有过那么一两个幸福的时刻。
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还有这么个名字。
这个名字对她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她就算再也不回想,只要名字存在,就代表她拥有过一段温情的、不完全作为工具的人生。
她比其他哨向渴求更多,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愿意奉献为齿轮,因为她追求人类回到地面的理想,而不是天生认为,自己就该是个工具,就该被联邦利用磨损、报废。
这段人生虽短,带给她的却是难以相替的重要。
任何人、事的插入都会模糊掉这段过往,颜寻之不是个心智多么坚定、记忆力多好的人,时间已经不断将这段过去钝化,她所能做的只有尽量维护。
孔唯却知道。
颜寻之想骗自己也不可能。她是口误了,可在那么激烈的时间里、如梦呓般情真意切喊出这个名字。
倘若真是重名也就罢了,她宁愿孔唯上辈子真有一个叫安然的哨兵,她眼里看到的是真的那个安然……
——而不是她。
颜寻之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好。
莫名其妙出现在自由训练室、莫名其妙要教她提升精神力、莫名其妙给她地面活动服督促她训练、莫名其妙单独给她注射药剂,莫名其妙关爱,莫名其妙与她链接……
她对她的陌生中有一种错位的娴熟,她笃定她的喜好,笃定她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