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总是处处充满了意外和转折,虽然这件事对与伊洛恩来说,似乎也不算什么意外。
原本遮遮掩掩的故事进程处处透露着古怪和荒谬,当真相被猝不及防地揭开时,似乎一切才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这个奇怪的世界中终于有了一条不奇怪的逻辑链。
一个出身贵族、战功彪炳、家财万贯的雌虫,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实力与美貌并存,仿佛天选之子一样的孩子,为什么会被迫和一个身无分文、来历不明的流浪汉结婚?
甚至于这个流浪汉还欠了一笔天文数字,得让他倒贴钱来还债?
不论雄虫是多么稀有的存在,以诗因的权势和地位,他都绝不至于把一手好牌打成这幅稀烂的鬼样子。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诗因罪行累累,因为在旁观者叙述中的诗因,是一个暴戾、凶残、蛮横的疯子,是一个打伤雄虫,让家族颜面尽失,让民众大失所望的叛逆者,因为没有人敢接受他,没有人愿意要他,于是兜兜转转,这个烂摊子就落到了他这个凭空出现的外来者头上。
不是天之骄子陨落凡尘,也不是鲜花误插在了牛粪上,是流浪猫遇到了流浪汉,被家族抛弃、被路人踩在脚底碾碎筋骨的名贵血统的小猫咪,遇到了在尘埃里讨生活、对倒霉的命运逆来顺受又无能为力的穷光蛋。
他忽然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悲伤。
“……他连身强体壮的雌虫都能毫不留情地打伤,对您又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对他怎么样?
会在明明不喜欢他,明明掉了毛就会不高兴的情况下,见到他不舒服,仍然还是把毛茸茸的小脑袋伸过来,给他摸摸。
这样的诗因,又能坏成什么样呢?
伊洛恩总是很愚钝,他知道自己脑筋笨,所以他选择不听别人天花乱坠的精妙说辞,而是默默观察,去看他们具体做了些什么事。
当所有人都在回避这个话题,对真相闪烁其词的时候,只有这个医生毫不避讳,跟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了出来,把诗因最糟糕的过去毫不遮掩地暴露在他面前,而且还极尽渲染之能事,说的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是因为医者仁心,不忍看到他受伤害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会不明白当着新婚伴侣的面疯狂宣扬另一半的恶行,会给对方带来多大的刺激?
伊洛恩按住心中隐隐作痛的创口,他盯住医生说话时的脸,以及被他问倒时,那副恼羞成怒,又隐隐有些焦虑不甘的神情,那双闪烁不定,努力酝酿下一句劝告的眼睛,心中若有所思。
人心难测。外星人的心思和当年的人类也不相上下。
律师用他的债务问题掩盖了诗因糟糕的境遇,为了让他和诗因尽快结婚,以挽回海莱家族的颜面。而医生对诗因的问题夸大其词,一遍遍重复诗因的恐怖,企图吓退他,阻挠他和诗因见面,则又是为了掩盖什么,想要做什么呢?
伊洛恩穿过玻璃门,一丝新鲜的空气随着他的脚步缓缓流入房间,涌向躺在床上的雌虫,他的雌君。
入目是流泻一地的雪白长发,洁白无瑕的华丽礼服,一尘不染的蕾丝手套,还有如同冰面的浅色床单。过于洁白的一切,落在这黯淡无光的室内,竟带来了一丝腐朽的错觉。好像被簇拥在其间的不是刚刚结婚的新人,而是半步入土的老者,肌肤的血色都褪尽了,白得惨淡寒冷,暮气沉沉。
五只抑制环拷在他的身上,手脚和脖子各一只,像古代的罪犯戴的枷锁。那显然是很沉重的,深深地陷在床垫之中,连接着床下的控制板,随时可以发出电击或注射药物的指令。
而被拷住的雌虫却动也不动。一双淡金色的眼睛半睁着,眨也不眨。眼角的红色虫纹黯淡得像是冬日里衰败的花,好像身体里的灵魂早已离开,只在这里落了一具皮囊,仅此而已。
伊洛恩低低喊了一声:“诗因。”
雌虫身上的抑制环缓慢闪烁着蓝光,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动静。
情况特殊,伊洛恩也顾不得诗因是否讨厌自己、或者会不会在意。他在床前弯腰,背对着玻璃外的医生,不紧不慢地摘下那双蕾丝手套,握了一下雌虫的手。修长的手指被他拢在掌间,细小的伤痕斑驳粗糙,触感冰凉,仿佛几乎没有体温。
太冷了。这不对劲。
是衰亡期的影响吗?
伊洛恩细致地抚摸他的手背,却没法让那块皮肤暖上一星半点。他的手指顺着腕骨,往袖口滑进去了一点,穿过抑制环与皮肤的缝隙,探入小臂。
针孔。
他想起了之前见到的推车,里面沉重且沉闷的碰撞声响,还有一些更加久远的见闻,他不愿回想的回忆。
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