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牵着饕餮凝成的光球回素英宫了。
素英宫内,红烛微晃。
杜子仁正坐在堂前想着什么,茶碗已经见底,他只呆愣地举着,没有丝毫着手添加的意思。
熙熙又睡了,小脸被烛光映得有些微红,气息倒是吐纳得均匀,偎在床边,留出一个大块的空位。
张万昌推开堂门而入,杜子仁眼里的焦急快速避过,一种呵护关怀的神情浮于脸上。
“怎这个时辰才回来,当差辛苦引得你神色不对?”
难得今日杜子仁说话和缓,张万昌身上却是一百个不自在。还不如夹枪带棒地讽刺他几句来得舒缓。
这家伙难道也疯了?!
“幽都山上有鲛人作乱,我回来途中遇袭,将他们一股脑地擒了,丢在这黑球之中。可惜了南山脚下的鬼差将士们,落得个死伤殆尽。”张万昌轻轻摇头,将手中的黑色光球置于桌上,光球内的鲛人仍在挣扎,却已无法逃脱。
“我前去查看,你今日切莫行动。熙熙睡着了,白日里跑出去抓蜻蜓,让我捡了回来。你,也好生安睡吧。”杜子仁瞧着张万昌的双眼有些动容,烛光昏暗,张万昌瞧着杜子仁眼里微晃的烛焰,如若瞧着筋疲力尽的自己。
张万昌一时无法分辨杜子仁面上表情所为何意,他只僵僵地回了句,“一切小心。”
这神农大帝也不必拜访了,饕餮和盘托出,逢难遭罪的只有自己。养着个凶神不是办法,若是法力可替代食物,如若找到灵力充沛的天才地宝给他服下,说不定便顶了自己这具破烂身体。
......张万昌左思右想半刻,寻这天才地宝的活,还是要拜访神农大帝,求他老人家指个明路。
“昌哥,你回来啦!”熙熙揉着惺忪睡眼,瞧着坐在堂前愣神的张万昌,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张万昌稍稍定了定神,调整呼吸,下了座椅走至熙熙身前,揉揉熙熙因睡觉乱掉的头发,柔声道,“不继续在床上卧着,怎得醒了?是我开门声响,吵你安睡了。”
“听到昌哥的声音便醒了,我坐在家里等了好久。子仁叔叔倒是陪我玩了一阵儿,见我耍得累了,将我抱到床上睡觉去了。”熙熙拿着小脸蛋蹭着张万昌的衣衫,也不愿站稳,直直地甩着整个身子靠在张万昌的腿上,话里话外都是被张万昌宠坏了的样子。
“怎得叫他叔叔了,要喊鬼帝大人。”张万昌单膝下跪,与熙熙视线齐平,语重心长地纠正道。
“是子仁叔叔说的,只有咱们三个人的时候,喊他子仁叔叔便好啦!”熙熙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
张万昌算算日子,杜子仁确实比自己小上三月。
时光一去不返,日子慢慢长长。如若没人提起,该忘的忘了,不该忘的也忘了。可稍加提及,谈起往昔,便会重新烙印,历久弥新。
熙熙自是又睡着了,依在张万昌身边,睡得香甜踏实。
张万昌朝着熙熙的方向发呆,烛火映出的光斜在熙熙身上,张万昌竟觉得熙熙长高了些。
忽然想到,方才下蹲之际,熙熙是与自己平视的。
他轻手轻脚地伸出二指,探了探熙熙的膝下三指的地方,才缓缓地喘出粗气,“是真的长高了。”
这一月来怪事太多,不提处理轮回转生耗尽多少心力。先是饕餮解禁,杨桉复活;再是鲛人作乱,熙熙长高。
每一次都是无端事起,他只能默默承受。
好在张万昌不会怀疑自己,杨桉复活定是有些门路,和九重天上那位天地共主也定是脱不了干系。毕竟玉帝说过,杨桉是他案前的灵珠转世。
杨桉的魂魄早在张万昌将他从水里捞出时,碎的连渣都不剩,这是张万昌亲眼所见,亲手所试的结果。死了就是死了,碎了就是碎了,那一夜过后,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鲛人乃共工血脉,当初共工在不周仙山受罚,消弭太虚。
昊天上帝不忍,护了这唯一血脉遣送至南海之滨,繁衍生息。
玉帝上位后,因龙族分掌四海纷乱不断,南海更是没有一天消停的。
领南海的龙王敖明偏偏又是个暴躁如雷,刚烈如火的性子。就这么说罢,别的龙王只做些布云行雨之术,雷公电母,风师雨伯自是立在身侧,一齐候着。
敖明便是那个特例,他一手闪电连劈带闪,站在云中吆五喝六,五人活一人顶。即便没有雨令,他老人家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一飞冲天,广搭云台,雷声不断,闪电不停,却只是个干打雷不下雨的场景。
后来,凡人也渐渐明了这位龙王爷的心思,一到这样天气竟也调侃上了,“龙王爷又飞出来折腾啦。”这话虽糙,却也渐渐在民间流传开来,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敖明这脾性注定了南海没个好,要不是观音菩萨时常说合,南海怕不是早早汪洋一片,血流成河了。
玉帝奉三清旨意出面,命两族各划一隅,停千年纷争。两族首领同意,也都各自签字画押了。
张万昌想着想着,便睡着了。他睡的沉,徐徐梦见了鲜衣怒马的少年和明媚不可方物的青葱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