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张标签捏起来,连同第一回的那张合在一处折叠成小块。
江斯淮把旁边的戒指盒拿起来,他指尖一捏,一颗水滴型的粉色钻戒赫然其中,她离开的姿态如此决然分明,倒令他有些挂念。
把两张纸条一并压了进去,这会儿心里是真的有点空落落了。
想了想,出于一些不知名的考虑,江斯淮还是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也很合乎情理,只是出于对她安全的最后关系,他问了一句,「平安降落了吗?」
「消息发送失败」
……
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做事情只会说到口中的十分之一程度,同样的,他们说结束的行动可能只会停留在言语中十分之一的程度,成年人的世界大概率会保持着体面的联系以及时不时客气的寒暄。
这还是江斯淮第一次遇见一个人反着来。
他饶有兴趣地笑了声,觉得小姑娘挺会撩的,说什么永远会记得她 ,眼睛亮晶晶地搂着他说什么天下绝无仅有的话。
结果掀了被子转身就走,一张卡片让他忘掉,干脆利落一点儿也不留恋。
他再往前走一步,倒显得是他穷追不舍,没有契约精神。
想到这儿,江斯淮把存在手机里的联系方式删除,他把凌乱的床塌重新整理,又把卫生间的一次性用品全都扔掉,让一切恢复原本的样子。
也是这时候,律所的合伙人之一发来了短信。
「季争渡」:帮你招来了一位实习生,是我的学生,简历稍后发你,烦请你多照顾。
「江斯淮」:很年轻?
「季争渡」:刚毕业的大学生你说呢?最单纯清澈的年纪,还没怎么进社会,你多带带她。
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江斯淮嗤笑一声,消息回得飞快。
他干脆利落拒绝:「不带。」
「年轻小姑娘最会骗人。」
那边的季争渡愣了一秒,不明白他发什么神经。但他转念一想,如果不是一个神经有问题的人,也不会从全球顶级外所Kirkland&Ellis辞职回国。
秉持着一颗合伙人包容的心,季争渡拨了个国际长途过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早上鬼使神差要给江斯淮打电话,也许因为布达佩斯的缘故。
季争渡问:“你什么时候回国?”
“等会就走。”江斯淮答的漫不经心,“刚刚接到通知,相亲的时间定了,就在落地当晚。”
“你还真去?”
“见一面而已,介绍一下彼此聊一下事业方向,见客户不也是这么个流程?说不定还真能发展新业务,你不是说新律所缺案源?”
季争渡笑出声:“真能这么干?”
“能啊,上一个刘小姐,她委托我代理她名下公司上市。”
说是这么说,事实上,江斯淮也没见过几个相亲对象。
上一个对象是段丽娟说给她介绍的律所客户,他去见了,的确以一个专业的态度折服了人姑娘。
姑娘最后红着脸问他:“江律师,这个委托合同我和你签了,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不好意思,民法典禁止以任何形式买卖人体细胞、组织、器官以及我的遗体,换言之,我的服务不包括这一项。”
这一回,段丽娟说是邻家妹妹。
江斯淮有印象,高考完哭着给他打电话说,“有没有什么专业能不学数学。”
江斯淮扶额:“要不然你读法学?”
几年没消息了,不知道这姑娘法律学的怎么样,不知道这一次见面会不会带着满腔怨恨来暴打他这个带她入行的“引路人”。
别的江斯淮没什么害怕,他只是害怕某一天这姑娘又哭着跑到他家门口。
那次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接起电话,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就在哭,那一刻他们关系好像必须要变得很近,作为妈妈好朋友的儿子,他不安慰她两句,好像都显得不近人情起来。
这场景实在太令人胆颤心惊,直到今天想到,江斯淮仍然也发怵。
所以当季争渡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江斯淮想也不想就说,“是个很难缠的姑娘。”
*
布达佩斯飞港岛的航班时间太久,书悦本来想回家睡觉补个时差,重新躺在房间里却怎么样也睡不着。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被子上少了点味道,她捞起梳妆台上的HERMES喷在整个房间里,清新宜人的木质香,却怎么也模仿不出在布达佩斯的味道。
房间的门被叩响,林碧蔓推门走进来,几度的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质问她,“我听说你把君华的工作辞了?”
书悦知道回国后少不了这一part,她“嗯”了声,低着头,一副悉听尊便任由处置的样子。
林碧蔓额头青筋跳了跳,忍住脾气又问了句,“和那小子也分手了?”
书悦又“嗯”了一声。
这件事让林碧蔓终于有了点宽慰,想想她当初千挑万选为女儿选中国内知名律所,没想到这小子紧接着也跟着进去,两个人背着她从校园恋情到办公室恋情。
一份工作换一段不值得的恋情结束,林碧蔓勉强能接受这个结果。
她问书悦:“下一份工作你想去哪儿?”
书悦支支吾吾说:“没想好。”
林碧蔓来了火:“还有不到半年你就要毕业了,什么没想好,我看你是一点儿都不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吧?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朋友家的儿子已经拿下华尔街律所,还有你的同学offer也签了,定了毕业后就正式入职。”
“书悦,你身边的同龄人走的都比你要快。”
“我找的工作你又看不上。”书悦无奈地看向林碧蔓,“这怎么能算我没有走呢?”
她还是希望能撬动林碧蔓固执的心,于是耐着性子说,“妈妈,人活着是为了自己,为什么您总是要让我和别人比较呢,我平安快乐不就好了吗?”
“因为丢人,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你不优秀就代表我们失职,再说……”林碧蔓忽然情绪崩溃起来,捂着脸带着哽咽说,“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有错吗?”
眼见林碧蔓要哭,书悦连忙从床上爬起来。
她用一种哄小孩的口气说:“没错,您没错。”
林碧蔓顺势说:“那你今晚去和那个男孩吃饭行吗?”
书悦一下顿住,她目光落在林碧蔓的脸上,像是知道自己抗争最后的结局,干脆也不做挣扎,只一言难尽地说了句,“……行。”
得了她这句话,下午林碧蔓请了专门的造型设计团队,像摆弄洋娃娃一样把书悦一通打扮。
当天晚上,她直接被打包进装潢精美的法式餐厅。
有过一段食髓知味的经历,书悦敢保证,现在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
来参加的人她也有点印象,邻居家的儿子,从小成绩优越,犹如明日之星光芒闪耀。这样的人书悦见过太多次,不输于人前的文质彬彬,私底下总有另一副皮囊。
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提前到了十五分钟,书悦撑着下巴耐着性子等下去,她对着镜子补妆,把唇上那支温柔素雅的豆沙调口红换成最浓艳的正红调。
对面的座椅被微微拉动,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缓缓坐了下来。
落座前,书悦微微偏过头,看他缓缓递过来的一张银色名片。
哦,原来他叫江斯淮。
书悦兴致缺缺地抬起头,却在对视的一瞬间,蓦然愣住。
一瞬间的欲言又止,她硬着头皮开口:“好巧,我们是不是见过。”
江斯淮抬了抬下巴,他态度很冷淡——
“不巧,只是接吻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