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低下头看清楚他的情况,贺存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把手指放在那人鼻子底下。
“怎么了,存真?”
隐约意识到什么,贺秋华的声音也不安起来。
空气安静了一分钟。
“……存真?”
少年垂着头,发丝的阴影遮盖住他的表情,血液还在从手心往下滴,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暗红。
“报警吧。”
“他怎么了……”
“……没呼吸了。”
“……”
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在一片静谧中抽动。片刻后,女人有些滞塞的声音响起。
“是我干的,我砸了他。”
“姑姑?”
贺存真抬起头,眼中血丝交织,无数念头在脑中挣扎。
“好,报警。”
女人说着笑了一声,透出些许凄凉。她上前几步,只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就转过脸,把贺存真搂进了怀里。
“不关你的事,都是姑姑害了你,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一直知道。”
“不是的,你怎么会害我,你……”
“好了,姑姑还有话和你说,我一会把存钱的卡给你,密码告诉你。以后……也就没人能帮衬你了,你自己凡事小心点,不要太好心了,多为自己想想……”
“姑姑,等……”
他刚想开口,又被她慌忙打断了。
“没关系,我和你说……”
“姑姑。”
贺存真又叫了一声,清晰且坚决。
“你如果离开的话,颢颢和清清怎么办,他们就没有爸爸,又没有妈妈了。”
“我……”
女人眼中积攒的苦涩终于忍不住坠落下来,她捂着脸哽咽道:“我也不知道啊……”
“还有办法的。”
贺存真冷静地开口,只是细听能发觉尾音微不可察的颤抖。
“……什么?”
“我还没满十八。”
话语刚落,女人的泣音断了,她有些恍然地抬起脸。
“……所以,能减刑。而且我就一个人,几年以后再出来也没什么关系……”
“不行,那一辈子也毁了……不行……”
“姑姑,为颢颢和清清想想吧,别让他们和我一样。”
这一句话定住了贺秋华,她的神色开始剧烈动摇。见此,贺存真的眼眶也禁不住红了,他用力提起嘴角,为自己做下最后的判决。
“我是自愿的。”
报警之前,贺存真把已成为凶器的椅子擦得很干净,在上面印上了自己的指纹。贺秋华看着他的动作,想上前又犹豫了,她的内心依然在摇摆。
家里只有创可贴,她想出去买伤药,贺存真不让,怕她心神恍惚出了事,只把创可贴胡乱贴在伤口上。
做那些事的时候,他的心情出奇得平静,平静得好像生来就知道会经历这么一遭似的。然而等到点开备注“娄陵”的号码,开始编辑信息时,那些被抛在脑后的动摇与软弱全都回来了。
我都忘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啊。
“你现在又不是一个人。”
“我可能,直到最近这个月,才算有了一个家。”
……
明明我也有人想要保护,想要陪伴,想要一直在一起啊——
眼泪滴落在伤口上,从创可贴的缝隙渗下去,疼痛的影响下,每根手指都在颤抖,总是按不对正确的拼音。
就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痛苦中,他编辑完短信,按下了发送。
这个谎言会不会太拙劣了,娄陵会相信吗?如果他多问几句,我该怎么才能圆上……
我也不想撒谎的,我已经骗过他很多次了。
我说我不在乎伤口,说我不怕黑,不挑食……
他每次都能识破。
拜托,这次就信我吧。
让我撒次漂亮的谎,这是最后一次了。等我们下次见面,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警车鸣笛声在楼下响起的时候,他还在等娄陵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