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慢的语气配上讥诮的神色,那张冷峻苍白的脸此时鲜活了不少,却是以这样的形式,似烂漫花丛之下的棘刺,一碰便扎得人鲜血淋漓。
这一刻他终于醒悟过来,娄陵已经变了。从他身上再难寻到过去率真与自信,余下的全是颓然、对自身的不以为意,以及对旁人的尖锐防备。
“怎么也是老同学,送一送也是应该的。”
可那又怎样?
只需要一瞬间,他就做好了决定——我想要他。
变的不只有娄陵,还有他自己。
当年的苏谌为了追逐那一抹月光,纵使竭尽全力,还是摔倒沾了满身尘土;现在的他却发现,没那么遥远了。
月亮已经落到了身旁,只待他伸手就能摘下。这样的诱惑几个人能拒绝?起码苏谌不能。
似乎是被他拿捏得正好的语气和表情迷惑了,娄陵低下头不知想了什么,最后默许了。
他报的地址,是一个建成不久的中档小区,在离大门还有五十来米的时候就下了车。
“走了。”
话音落下,他关上了车门,动作快得让苏谌来不及回答。
他说的不是“再见”。
这不是一般人会注意到的细节,苏谌偏偏捡拾起来咀嚼,从中品出淡淡的苦涩。
你是故意的吧。
窗外那人的渐渐走远,路灯投射出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长长的,像坏掉的时钟上仅剩的指针。
“苏总,接下来去哪?”
“跟着他。”
司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他”指的是谁。果然,那人没有走进小区,而是从旁边绕了过去。
跟了一段时间后,他走进一个菜市场。隔着一段距离,还是能闻到其中传出的鱼腥和肉臭味。
不一会后,男人走了出来,左右一手一个塑料袋。
他们再次跟上,这次时间有点久,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才不得不停了下来,眼前是有名的城中村。
一栋栋老旧的楼房拥挤在一起,目之所及全是灰黄色的墙和围着铁栏的窗户,犹如一个个鼠笼,暴露在外墙的金属管道是这庞然大物的骨骼和经络,低处棚屋顶上生了锈,地上几滩水倒映着夹缝中漏出的一线天空。
车子很难再往里开,苏谌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个转角。
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摩擦着发出恼人的声音。
娄陵提着菜进门,狭小的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一张掉了漆的沙发。娄母靠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里面在放tvb电视剧。
“妈,我回来了。今天店里忙,留那加了会儿班。”
“辛苦了。”
女人看过来的眼神,欣慰中夹杂心疼。
“你怎么越来越瘦了,让你多吃点好的补补……”
“我记着呢,今天问了下,过两天他们有散养的鸡,到时候买回来炖个汤。”
“那这回你要多喝点,别像上次那样全给我留着。妈妈知道你孝顺,那你也得多顾着自己点,你要是倒下了,妈妈可怎么办?”
“好,我知道,你别担心。我先做饭了。”
说着,他提起那两个袋子,转身去了厨房。
娄母当年病情发现的不算晚,通过化疗和手术治愈了,但还是得经常检查,以免复发。她脱离社会太久,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为了帮娄陵减轻负担,本想去当保洁之类的,他却不敢让她再操劳。在娄陵的强烈要求下,她留在了家里,用毛线打点小玩意,也能卖上一点钱。
小厨房的管道已经老化了,油烟机也坏了大半,炒菜时半死不活地吸烟吐烟,整个空间里烟雾缭绕。也是因此,做饭这活是由娄陵承担的。
【四一,该做饭了。】
他唤041接管了身体,自己去了意识空间。
娄陵会的事很多,但在厨艺这方面属实有些一言难尽,倒不是说简单的厨房白痴,他的基础知识很扎实,对各种厨具运用也得心应手,只是……经常有一些“奇思妙想”。
大概是会被一般人看作外星食谱的程度。
而且这种每天必做却又比较无聊的事情,他基本上都会甩给041,包括之前打工时做的很多流水线工作。
041根据他今天买的菜,搜索并接入了经典家常菜谱,勤勤恳恳做完菜端上桌,才又把娄陵叫了出来。
吃完饭,他和娄母打了声招呼,按惯例回房间补觉。
晚上十点,闹钟准时响起。
娄陵眯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缓了五分钟才掀起被子下床,套上被压得皱巴巴的外套。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走出房间,穿过狭小的走廊,打开大门,然后轻轻带上。
娄母睡得比较早,每天八点半就会洗漱回房。
离开那栋楼后,他一直走了好几百米的路才算是清醒了,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总这样,眼都没睁开,就在一片黑漆漆中连着下好几层楼,搞得041每次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没看好人就摔了下去。当然,目前这事还没发生。
轻车熟路走到一个比较隐蔽的路口,娄陵停了下来,背靠路旁的水泥柱,又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路灯给他罩上了一层润黄的光,白天看起来过于憔悴的脸显出白玉一样的色泽,淡淡的阴影衬得五官愈发深邃,凌乱的发丝又增添几分懵然,削减了他身上的疏离感。
早就看习惯的041还是忍不住怜悯心泛滥。
【你每天睡那么少,真累的话就别去了,缺钱的话我也有办法……】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回头望向身后,那个瞬间,黢黑的眼眸中一片清明,哪有一点疲乏的影子。
【……怎么了?】
【没什么。】
娄陵转回头,抖了抖自己外套,让它舒展开一点,与此同时,嘴角上扬了微小的弧度。
右边照来的远光灯有些刺目,娄陵直起身朝前走了两步。
来了。
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他轻车熟路开门上了车。
他刚走不久,之前站的地方后面不远处,有人在轿车里拨通了电话。
“苏总,按您吩咐的蹲到了,他坐出租车走的,车牌号……”
“……哎哎,那我先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