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然认识江泽郁的时候,正值盛夏。
闷热的夏季,就是知了猴都忍不住乌拉乌拉一直叫着,似是要叫出藏在身体里的火气。
陆父姜母带着两个孩子,从H市搬到A市,说从此以后就在好友的附近定居,连房子都已经提前买好了。
陆修然年纪不大,才十岁上下的年纪。原本有个讨人嫌的姜既白做哥哥,已经很不乐意了,谁知道又来了个哥哥。
尚未见面,陆修然就对这个哥哥充满了敌意,一双眼睛里的心思都是想让对方承认自己才是哥哥。
是以,陆修然为尚未谋面大了自己四岁的江泽郁,准备的礼物都是娃哈哈,被姜既白一通嘲笑,却没有察觉自己的小心思。
可见面之后,陆修然就有些伤心——为什么会这么晚才见面呢?
大雨过后,A市的燥热并没有因为一场雨水消失,反而从干燥的燥热变成了带着水汽的闷热,只是站在外面就已经是一身汗渍。
陆修然不情不愿拎着手里的娃哈哈,没有等身后的家长和哥哥,率先冲进了楼里。
到了二楼,陆修然就怔住了。
一个穿着不合身校服顶着一张帅气脸的男孩子,满脸汗渍正端正地跪在门前。
少年明显已经跪了不短的时间,身下的水泥地上,因为他的汗渍而略显泥泞。发觉陆修然的时候,只是轻轻瞟了一眼,眼底无波无澜,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情感。
那时候的陆修然还小,不懂什么叫心疼,只觉火气从脚底蔓延上了脑门,只觉眼前这人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应该被如此对待,被如此折辱。
陆修然伸手就把地上的少年扶了起来,握紧拳头匡匡砸门。
听着门内不耐烦的女声传了出来:“我让你好好跪着,听不懂人话吗?让你回家给我送钥匙你不来,那就要跪倒我愿意给你打开门。”
陆修然听着门内的声音更怒了,砸门的声音更大了几分。
门内的女人终于意识到这不是那个一声不吭冷着脸的儿子,愤怒地拉开了门:“有病吧,这么砸门?”
话音刚落,一排AD钙奶就冲着女人砸了过去,女人尖叫一声匆忙躲开,眼神中还残留着恐惧地看着陆修然:“你谁啊?!你家大人呢?!”
再看到江泽郁沉冷地盯着自己,女人的恐惧被愤怒压了下去,尖叫的声音竟是能让窗外的知了猴都安静了一瞬:“江泽郁!你是我生的,就这么看着别人欺负你妈?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陆父提着东西上来的时候,就见好友的妻子拿着一个笤帚直接打向了陆修然。
陆修然看到笤帚的一瞬间,脑子里满是愤怒,心想躲不过去就躲不过去,总不会打死自己。
他并没有感受到疼。他被江泽郁护在怀里,只听到了江泽郁一声闷哼,甚至都没有喊出来。
陆修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江泽郁似乎也没有想他说什么,只是转身伸手拦住了打下来的笤帚。
而那个女人在看到陆父姜母的一瞬间,才知道陆修然的身份。
虽然从未见过,但她知道,陆父姜母有个十分宠爱的小儿子。
这是第一次见面,也是陆修然和江泽郁的开始。
陆修然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觉得他们不过是寻常的相遇。
于江泽郁而言,这是陆修然伸手拉自己出地狱的开始。
后来,因为担忧江泽郁的母亲对他不好,陆修然撒泼打滚要求江泽郁三不五时住在陆家。也是因为陆父姜母的关心爱护,生母也的确没有再对自己动手,顶多就是言语上的讽刺。
而原本就心生嫌隙的江泽郁的父母,不久后就离婚了。
只是,数年之后,江泽郁与江父收到了一个孩子,就是澜宝。
因为陆修然,江泽郁逃脱了母亲织就的地狱。也是因为陆修然,江泽郁没有成长为冷血的怪物。
在重活了一次的陆修然眼里,江泽郁是救赎;
而在两世的江泽郁眼中,被救赎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陆修然晃了晃神,为手下的笔记本画了一颗心,微微笑了笑,扭头看向了床上睡得安稳的澜宝。
澜宝是否是江叔的孩子,江叔没有去做亲子鉴定。
因为江泽郁的成长经历,很明显,一个孩子成长在江母手下,就是灾难。
江叔不忍心。
其实,陆修然在知道澜宝存在的一瞬间,也曾经想过,会不会江父在那么一瞬,是放弃了和自己并不亲近的江泽郁。
这个疑问在江父出现意外身故之后,无从得知。
过去已然是过去,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强加在一个小生命身上,尤其是这个小生命本就不容易。
江泽郁冷情,却也看得清楚。
他身在恶地,曾被人救赎,也希望成为别人的光,而不是一条恶龙。
他希望澜宝避开他所走的路,成为一颗盛开在阳光下的向日葵,开开心心走出一条与自己不同的路。
陆修然心想,江泽郁没有选择错。后来,他们精心养护的小花朵,也曾拼了命地去拯救过他们。
陆修然就这么趴在桌子上,与缓缓睁开眼睛的澜宝对视上了,互相赠送了一个暖暖的微笑。
看着澜宝醒来,陆修然走了过去,把脑袋埋在澜宝的小怀抱里吸了吸:“好了,哥哥已经被澜宝充电成功,又是活力满满的下午时光!”
把澜宝从被子里挖了出来,伸手摸了下澜宝的后背,没有汗渍,就没有给澜宝换里衣,直接套上了外套。
给澜宝打扮完毕,广播就响了起来。
楚风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很适合这个领导者这个角色。
“叮叮叮,领导者上线了~相信大家的午休都休息得很好。下午活动即将开始,请四组嘉宾再次来到一楼!”
澜宝听到楚风的话,一双眼睛亮了亮,想到了中午的食材就是按照到达顺序来的,拉着陆修然就往下跑,甚至忘记了穿鞋子。
陆修然很是无奈,一把捞起了澜宝,把他放在床上,把鞋子穿好才放任他领着自己往一楼跑。
原本以为会是最早到达一楼,陆修然看到景书母子的时候,挑了挑眉。
尤其是看到披头散发甚至妆容都花了的景书,更是神奇。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可从景书就是吃饭的时候都时不时补妆的习惯看来,这种状态出现在镜头前才不合理吧?
景书看到陆修然眼神一亮,先在心底给自己打了打气,笑着打了招呼:“你们也很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