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芙疼得气若游丝,“我写不了了怎么办?”
林世镜心尖猛地剧痛。
而王若芙却轻轻笑了,“我知道你看不见了时,也是这般心痛。”
她勉力坚持着不睡过去,“当将军的不能挽弓搭箭,御用刀笔不能执笔撰文。”
“可是啊……”王若芙左手抚上他的脸,“我相信我还能写,所以,我也相信,你会好的……”
王若兰挑断她的手筋,但她眼还能看、耳还能听、口还能言、足下仍能丈量土地,四海仍是四海,天下仍是天下,万民仍是万民。王若芙此生的价值,不在一双手上。
她不靠手来握笔,她只靠这颗未凉的心。
如同陆舜伤了林世镜的眼睛,却动摇不得他的心、他的道。
天下之大,坚守己道难道只有一种办法?
千难万险都渡过来了,如今最大的秘密已经揭开,一切都在明路上,再也不必因“未知”惴惴不安。
还有什么好怕?
因而,王若芙坚信——
我们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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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后,天光初晓。
三名太医不眠不休熬了三个时辰,才算勉强保住王若芙的右手,但往后若要长时间写字,或是恢复从前的字迹,恐怕是不成了。
林世镜陪在王若芙榻边,紧握着她的左手。
太医怕她疼得受不了,给她用了安神药,眼下人已睡过去。
不出片刻,章览在卧房外等他。林世镜让他多等了一会儿,等到高阳来了,才松开王若芙的手。
高阳见王若芙那模样,先是一声长叹,“她这辈子算是把苦都吃尽了。”
才回神都多久?先是起了好几日的高热,再是杖刑,如今右手又废了。人人看她四案头功、御用刀笔的锦绣名声,谁又晓得她这几年九死一生的苦呢?
这双手,书法堪比百代名家,绘画也是当世翘楚。
最重要的是,除了这双手,再没人弹得好《幽兰》。
林世镜走之前,高阳咬牙切齿道:“别放过她们……”
“我知道。”林世镜目光逐渐幽深,“她们,万死不足惜。”
刑部暗牢建在地下,一般惟有敌国探子或是妄图刺杀皇族的死士才会在此处审,除去萧颂与秋官外,知道的人也不多。
地道阴冷潮湿,林世镜手持风灯走下去。齐策对他道:“人就绑在第一间囚室里。我先替你问过了,一个是你二姨姐,另一个是早年陈郡谢氏宗主遗孤,谢氏四散零落后,被谢太夫人接到陆府养着,叫谢悯。”
林世镜刚要开口,齐策便止住他话头:“哎!不言谢啊!我齐再思虽算不上仁德良善,但也看不得王姑娘此等真心为民谋利的好人受欺负,何况……何况伤的还是她的手。”
是啊,人人都可惜,伤的是王若芙的手。
但偏偏,王若兰最最嫉恨之处,就是王若芙的这双手。
林世镜走进囚房,轻声道:“挑了谢悯手足筋脉。”
谢悯手脚都被绑在木架上,拼了命想挣扎,“不要……不要!是王若兰指使我的!”
一团白布塞进嘴里,谢悯只剩下撕裂的“呜呜”声。
王若兰听着她惊天动地的痛呼,伴着刀刃刺入皮肉、血水一滴滴掉落的声音,不禁浑身瑟缩。
她惊恐无状,垂死挣扎道:“妹……妹夫……”
林世镜半抬眼,“姨姐。”
王若兰此刻,才看见他无神的双眼,分明是霁月清风的皮囊,人人称颂的慈悲之臣,此刻,晦暗阴沉的囚室里,王若兰却莫名觉得林世镜狠厉如修罗厉鬼。
他接过带血的刀,慢慢走向王若兰。
谢悯已经痛昏过去。
“把谢悯泼醒。”刀刃贴上王若兰手背,林世镜轻声吩咐,“照对付细作的惯例上刑,记得留个活口,安国公主还要审她。”
王若兰倏地瞪大眼睛!
林世镜手上那柄刀,猝然刺穿了她手背,直直刺入掌心。而后刀刃在她手背转过一圈,几乎要搅碎所有筋脉骨头。
“我总以为,姨姐只是不喜若芙。”林世镜轻笑,“却不曾想过,你对她动用极刑,眼也不眨。”
王若兰痛得高声叫:“不!我……我想拖……拖延时间……我不想要她的命!”
“但她手废了不是也如你所愿吗?”
王若兰忽地失声。
是了,是的。
她就是嫉妒王若芙那双手,她不想她死,却想她废了。
“抱歉,姨姐。”林世镜退后半步,“对王若芙的事,我记仇不记恩。”
他以白绢擦拭被血染脏的手,“写下这些年你知道的所有。若不写,谢悯是你的下场。”
“还有,”林世镜轻声道,“李霜、王岑、王若蕴的下落。”
离开囚室后,齐策问林世镜:“王若兰招供之后,你预备怎么对她?”
“一刀了事。”林世镜道,“送她个痛快吧。”
“圣上那儿怎么交代?”齐策问。
林世镜垂下眼帘,“她落在圣上手里,只怕是更不好过。”
他尚能记得她从谢悯手里留下王若芙一条命,可萧颂未必领这份情。
王若兰在他手下求生不得,到了萧颂那儿,多半就是日夜求死不能后,再求生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