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明天见,隔日便真的又来找了我。
那时候正在下雪,雪屑在漫天飞舞。像是无数扭动着的蛆虫在蠕动爬行。我觉得很有趣,随手接了一片雪花留在手心,看它渐渐化成水。笑。
男人问我为什么笑,我将手抖了三抖,直到水珠彻底落下地面,我才擦擦手,收了些笑容同他说:“你瞧这雪像不像虫?”
他有些疑惑,皱着眉问我:“什么虫?”
我转身离开原地,随口答:“蛆虫。”
他跟在我身后,听到答案的瞬间,脚步忽地一顿。我拍拍手心,又抖抖斗篷上的雪花,表情带着些嫌恶:“只能依附着别人生存的蛆虫,轻而易举便可以被夺去性命。”
“没人在乎他们是死是活。”
“像这雪,”我脱下斗篷,随手将它扔在地面,又忽地转身,目光灼灼看着男人,“融化了便是融化了,化成水了,消失了,又有谁在乎。”
“你讨厌雪?”他问我。
“不,”我答:“我讨厌我。”
他便忽地怔住了,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我习惯性一笑,故作轻松地转过身,尽量用着轻快的语气同他说话:“开个玩笑。”
他却看着我,不肯挪动目光,也不说话。
如芒刺背。
沉默良久,我听着风声,百无聊赖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看热气氤氲在半空。热度隔着茶杯传递到指尖,我看着指尖发红,却并不收手。只是垂眼维持着动作。
脚步声渐近,肩膀被热度包裹。
他在给我添衣。
可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知晓该如何应对恶意,知晓该如何应对无妄之灾。我知晓我轻贱,我知晓我从来就不配拥有任何生气、委屈的权利。
在沈丛钰折磨我时,我必须拍掌叫好,主动将身体送到他手上求罚;在被沈丛钰诬陷后,我又必须咬牙认错,主动签下罪状磕头谢罪。
我惯是如此啊,没人肯相信我,没人肯救我。我本来都习惯了。
可他竟然关心我。
关心一条性命垂危、低贱可怜的蛆虫。
太可笑了。我实在想笑,忍不住笑。
可他却忽然捧住了我的脸,拇指在我眼下摩挲,氤氲着热意。眼前一片模糊,或许是因为他指尖的热意。这一切太理所当然,我笑笑不说话。于是直到我眨眼时,才听见他问:
“沈淮,你为什么哭了?”
我迟钝地转转眼珠子,看他,不说话。不解其意。
话语仿佛仍在风雪之中回响。我们对视良久,我看见他眸中有剧烈的情绪在涌动。
我又想起了那天看到的春。
生机勃勃的春,原来万物竟可以在人的眼眸中生长吗。可他眸中尽是我。
“滴答——”
第二滴泪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