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乌婆婆的尸身被陈放在了一间收拾出来的小楼里。
黑龙寨的人本想把守着木楼,却被金玉蛮都驱赶去休息了,明日就是十年一次的万仙大会,这里的每个人都会想在这场大会上得到一些什么,所以他们需要养精蓄锐。
包括金玉蛮自己。
她坐在雅乌的棺木边,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这是眼下唯一能够让她心绪平静下来的办法,木伊卡说的对,她现在不该发泄,不能失去冷静。
当她砍下仇人的头颅,用对方的鲜血和土为雅乌合棺时,才有余裕悲伤。
阿婆还在看着她,如果不看着她带来那个女人的死讯,阿婆怎么能闭上愤怒的双眼?
金玉蛮喜欢握着阿婆的手,这双手并不炽热,白皙的肌肤微微透着凉意,每一根手指上的指甲都染得恰到好处,阿婆就用这双手牵着她,一年年走过山间小路,她慢慢长大,阿婆慢慢老去。
她们祖孙三代的命运都不算好,可和她性情纯粹激烈的母亲不一样,阿婆总能够想得开,那个人为了寻毒物走进深山结识了阿婆,两人也有情热时,可他们的想法差距太大了,偶然相聚还好,要长久在一起,必然会有决裂的那一天,所以他们选择了分开。
分开以后,阿婆生下了他们唯一的女儿,后来阿婆也有过很多情人,却没有再生孩子,她总是在享受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为了某个人要死要活。
可惜,她阿妈做不到这一点,同样爱上了山外的汉人,同样是两人的观念不合,争吵后她的父亲离开了,她阿妈在生下她之后,就独自追到了山外,选择了让对方实现曾经同生共死的诺言。
金玉蛮不知道自己对外界的抵触,是不是也有父母的缘故,也忘了自己年幼时是不是曾有过怨恨,不明白既然已经选择了那样的结局,为什么还要生下她,她是不是只是母亲留给阿婆的一个念想。
她很少想这些,因为黑龙寨的人都很爱护她,就算觉得有什么不足时,她也可以向外祖父倾诉,百草老人对她向来百依百顺。
想到外祖父,金玉蛮的精神振作了一些,毕竟她还有一个亲人在世上,虽然她已经答应了孙七,绝不会再把他卷进来,但只要知道他还在这个世上好好活着,对此刻的金玉蛮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因为雅乌的死,整个寨子里都寂静下来,游方场上没有男女相会歌舞了,山中的小楼在天色暗淡下去之后,亮起了一盏盏灯,灯后是一个个难以入眠的人。
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孙七。
白天时虽然没有太阳,但也没有风,整个山林中都闷热得厉害,孙七知道这是南方暴雨来临前的预兆,等到起风,一场倾盆大雨就会泼洒下来,把道路泡得泥泞,将山石泥土从高处冲泻下去,树木倒塌、山路难行,就连养在梯田中的鱼都可能被雨水冲走。
若是雨下得太久,甚至会有人因此丧命,这就是深山中的生活,它从来不是安逸无忧的桃花源,除了道路难行、虫蚁毒蛇、猛兽出没外,还有各种天灾,否则山外的人为什么不愿意住到山中来呢?
而让当初的苗民情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住下来的,便是外面的战火人祸。
天灾,人祸,世间的不幸大多可以归结于这两个选项,可偏偏它们常常结伴而行。
孙七本来想在木楼中陪伴金玉蛮,却被她一样赶了出来,白黎也拉着他回到了住处。
他印象中从来没心没肺的白黎叹道:“你不要打扰她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陪伴和安慰,而是安静。”
所以孙七没有留在木楼中,他躺在铺着竹席的木床上,枕着手臂发呆,外面的虫鸣声都停息了,好像那些虫儿也和他一样放空了精神,在这沉闷的夏夜中沉默着,不知是在等大雨落下,还是在等明天到来。
亦或者,他只是在等一个讯号。
一个像吹散郁热的狂风一样,能消解他心底所有糟糕情绪的信号,但也有可能像一场大雨,在撕裂寂静后,冲垮他立足的土壤,让他重重地摔下去,落入更无力的境地。
但他现在无比渴望着这个讯号,至少改变眼下的状况,不要让他在压抑中无休止地等待。
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到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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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黎端着饭菜走进了小楼。
她进来的时候,金玉蛮还握着雅乌的手,另一只手捧着死去的蛇蛊,怔怔出神。
作为蚩老养大的孩子,在蚩老年纪大了之后,白黎难免被师父差遣着去做各种事情,尤其是妮耶寨主和蚩老都有很多事忙,一些琐碎的事,就由白黎来做。
比如说做为贵客的金玉蛮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哪怕她不需要言语上的安抚,但总得吃饭喝水,所以白黎亲自过来送饭。
白黎放下饭菜后劝道:“再怎么没有胃口,你也得吃两口,明日就是万仙大会了。”
金玉蛮却道:“阿黎,孙七说,阿婆就是在今早去世的,她快要到这儿了,却被人突然袭击。”
她们都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密林中天色微亮,连夜赶路的雅乌已经有些疲惫了,可荒山野岭不是能安稳休息的地方,最好还是赶到寨子里,再好好睡一觉,参加五月五的万仙大会。
为了节省体力,她并没有用轻功,而是一步步在林中走着,突然,她一脚踩中了早就埋好的陷阱,一大片淬毒的暗器射向了被包围的雅乌。
金玉蛮摸着雅乌被利器划破的衣袖,袖子虽然破了,手臂上却没有伤口:“阿婆的武功很好,所以那人的偷袭没有凑效。”
雅乌的身形急闪,她的腰肢纤细得像蛇,动作也快得像蛇,瞬间就从包围中消失。
金玉蛮道:“作为反击,阿婆一定是放出了乌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