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受中原朝廷治理的前提下,凝聚人心,保住三寨原有的结构,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的权利了。
就这样,她还需要借助金蚕蛊、杀一个大敌来立住威信。
木伊卡远比金玉蛮了解妮耶,也更能体会她的不易,作为三寨中第一个选择主动接纳中原影响的寨主,他和妮耶有一种无言的默契,此刻他没有像金玉蛮那样表态,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旱烟。
雨幕中,似乎一切都染上了潮气,升腾的水雾中,原本明晰的面容都变得模糊起来。
妮耶转向了木伊卡,于公而言,他们多年来一直隐隐互相援助,支撑着将变革一点点落实,于私而言,木伊卡也算得上是她的朋友、长辈。
这位老人的性情直烈,行事风格光明磊落,从不掺和隐私之事,之前金玉蛮心神不守时,其他人或顾虑金玉蛮的身份,或觉得不是一个寨子的人,都只是看着,只有他上前把金玉蛮拉起来,可见他的为人。
那些汉人愿意和木伊卡相交,不是没有道理的。在汉人的文化中,他们尊敬经历丰富、充满智慧的老人,更敬重刚直公正的人物,那些精明的汉商觉得,木伊卡这样的人才是值得信任,并结为朋友的对象,很多事都愿意看在木伊卡的份上商量着来。
可木伊卡已经老了,他已经快要七十岁了,这几年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处理起事情来,也心力有所不济,他离开后,谁能接替他的位置呢?
妮耶难得放软了口气道:“木老,您要保重身体,事情结束后,不要急着返回青林寨了,先在金水寨过一夜,让蚩老帮您烧艾去去寒。”
木伊卡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肩,笑道:“首领不用担心,我虽然已经老了,可还没到不中用的时候呢,真算起来,蚩老头还比我大两岁呢!”
金玉蛮对着他,倒是没有早先那么夹枪夹棒的了:“蚩老已经是族老,不怎么问事了,你可是青林寨的主心骨,要我说,也是木三不好,他是你几个儿女中最有本事的,却成天往外跑,不帮帮你。”
木伊卡摆摆手道:“人各有志,他能过得开心,对我这个父亲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石家的小子也不错,过几年我把事情都交给他,也能卸下这个担子了。”
老人咳嗽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又平复过来:“我当年难道就想接手这个位置吗?我更喜欢草木蛊虫咧,还不是没有办法,才被时事推到了这里,我没得选择,但我能给更多人选择,就没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四十多年。”
妮耶长叹了一声,她没有再回避这个他们都未细谈的话题:“您不赞成我这么做。”
木伊卡看着在刀梯上攀爬的苗人高手,雨天使得上刀梯的行动越发危险起来,四人的动作都十分小心,那精瘦汉子赤裸着上身,露出身上的蝎子刺青,后背全是水,那是汗水混在了雨水里。
妮耶也看着他们,上刀梯无疑是危险的,可为了达成目的,总有人愿意站出来,去冒险,去搏。
木伊卡听她问,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是,我不赞成。这些年三寨发展得很好,年轻人也在适应新的环境,老的规矩就像老的人,即便他还能管用,但他总是要走的,将来要交给新的人。就像咱们当初的先祖,不畏艰险在深山中开辟道路,不畏虫蛇之毒钻研出蛊师一脉。”
“现在咱们不过是走出深山,再向山外去开辟一条合适的路,它或许需要几代人去慢慢探索,但畏惧外面的风险,就故步自封,不想着向前走,反而要从已经烧成灰的东西里,去掏出金蚕蛊,让习惯了眼下生活的子民再捡起过去那一套,才是真正的将十万大山变作一个蛊罐,所有人在这个罐子里日复一日地互相吞食,永远没有更进一步的出路!”
木伊卡这些话在心里很久了,只是事情太多,他不能干扰妮耶的布局,没有和她争执,此刻抛出来,越说越激动,又咳嗽起来:“首领,首领!你不能只想着权利和三寨的存亡,当初三寨之所以会建立,就是为了让苗民过上安定的生活,你不能只在高楼上想着大人物才想的事情,你是三寨所有人的首领,你要看看那些跟着你的普通人!”
金玉蛮听着木伊卡的话,心绪也随之翻腾起来,她见这个老对手咳得厉害,便咬着嘴唇,走过去拍了拍木伊卡的背,抬头看向妮耶。
妮耶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渐渐被拉上高台的长鼓,良久才道:“木老,你说的这些,我会好好想一想,可身在我这个位置上,很多事,也由不得我。”
“时辰到了,鸣鼓吧。”
三人身后,上了高台后就没说话的梅大先生打量着木伊卡,难得没有说些堵人的话,而是将手里的酒壶递给他道:“老哥,你也是个有意思的人,看你这病也是寒气冲的,来,喝一口?”
木伊卡接过梅大先生的酒壶,灌了一口,长舒了口气,赞道:“好酒,好药!”
他将酒壶递还给梅大先生,没有道谢,梅大也不在意,就看着他跟着妮耶和金玉蛮一起走向了长鼓。
隆隆的鼓声震响,如雷声在山谷中回荡,穿透风雨,深远磅礴。
台下所有的苗民都抬头望向高台,重山中所有听见鼓声的人都为之一振。
万蛊坑中沉睡的三圣蛊醒来了,它从坑底的暗河中爬上岸,沿着深坑的石壁向上攀爬,刚刚还在为了新的虫食而聚在一处争斗的蛊虫们纷纷退散开,只有三圣蛊的蛊种跟在它身后,一起试着向高处爬去。
它作为一只蛊,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即便在三圣蛊中,也是垂垂老矣,早在四十多年前,它的主人去世后,它就居住在万蛊坑里,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近些年,它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睡梦中死去。
可当它听见熟悉的鼓声,还是会做出回应,去见那召唤自己的蛊师。
万蛊坑的封门再度被打开了,有光亮从高处透下,混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一只四肢几乎一样长的青色怪异蟾蜍探出了头。
它几乎已经白蒙蒙的眼睛,看向了头顶的长空,口中发出一声蟾鸣。
万蛊坑上下,所有的虫鸣都停了。
天地间,只有蟾鸣和风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