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二放下酒坛,骂骂咧咧地推开门出去,顾绛想了想,起身往后走了两步,果然李寻欢和林诗音也到了前面来,铁传甲见惊动了李林二人,也走了过来。
李寻欢凝神听着前院的对话,林诗音开口道:“邀月,是谁在叫门?”
顾绛笑道:“找梅二看病的。”
林诗音同情道:“这样急促,多半是指着梅二先生救命,难怪。”
梅花草堂的门口。
梅二依旧穿着他那身破旧的长袍,脚步略有踉跄地走过去,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梅大道:“画,画,画,你就知道画!”
梅大整个人都陷进了古画里,根本听不见梅二的抱怨。
那说话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小汉子,他身边是一个高大的长须老者,气度威严,颇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此刻眉宇间都是焦急,显然那求医者和他有关。
见梅二先生果然在此,矮小汉子忙道:“我家主人花了重金,四处寻得这幅真迹前来,实是诚心。”
那红脸长须的老者没心思解释太多,只道:“久闻妙郎中梅二乃是岐黄圣手,尤其擅长治疗外伤,今夜前来就是请阁下去看一个病人,只要能治好他,诊金要多少,我们都可以给你。”
梅二先生抓了抓脸,笑道:“好得很,你知道我先付诊金的规矩,应该也知道我常常拿了诊金就跑,你真敢给我,不怕我不去看病?”
那老者沉着脸,冷冷盯着梅二,显然是做好了打算,他要是敢跑,就动手。
梅二脾气桀骜,若这人好好和他说话,他还顺气,偏偏对方摆出一副“你不从也得从”的架势,惹得梅二冷笑道:“你知道我的第一条规矩,那知道我的另外两条规矩吗?作奸犯科的人,我不治,强梁贼子,自有死期。”
矮小汉子见他面色不善,连忙缓和气氛道:“哪里哪里,咱们既然敢来向您求医,当然不是那些贼子恶人。小人巴英,这位是秦孝仪老爷子,您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一定听过秦老爷子的威名。”
梅二先生倒真听过,铁胆震八方秦孝仪在江湖上颇有名声。
就在此时,隔着前院的窗,一女子慌张道:“梅二先生,您要是走了,我们公子的病怎么办?”
那女子的声音如月光,似流水,婉转动人,哀戚处教人闻之心生悱恻。
巴英听着这声音,便整个人出了神,下意识想到之前梅大先生说他府上有女客,想必就是此女了,也是随病人一起来寻梅二看病的。
梅二抬手捂住嘴,似模似样地摸了摸胡子道:“也是,凡事都有个前来后到,这样吧,你们等几天,等我治好他家的‘公子’,就跟你们去。”
巴英听了,想到托付他前来寻医的人,也顾不上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了,上前几步挡住了梅二的去向道:“梅二先生!这伤病不是做生意,除了先来后到,还有个轻重缓急,咱们的病人实在是等着您救命呢!”
梅二道:“你没听见吗?这里也有个离不得我的病人。”
巴英顿了一下,又道:“可,可我们的病人是秦老爷子的公子,他也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
梅二先生忽然翻脸道:“怎么?你们秦老爷子的公子,少林和尚的弟子,命就比旁人金贵?别人就是贱命一条?为了救你们的病人,别人去死也无妨?难道咱们还要上秤量量谁的斤两重吗?!”
秦孝仪一张红脸怒得几乎泛紫,却也不好真接这话,只瞪着梅二。
此时,又一个女子说话了,她语含稚气,似有不忍道:“既然是等着救命,咱们缓一缓也无妨。”
巴英如蒙大赦,连忙冲着窗口躬身道:“多谢小姐体谅,待秦公子好了,一定亲自上门向小姐致谢。”
起先那个女子却道:“要是,要是病人棘手,梅先生要逗留很长时间,咱们公子病犯了怎么办?”
巴英心中一动,道:“这样吧,秦大公子眼下就在兴云庄上,龙四爷是江湖有名的大侠,小姐担心梅二先生不在,救治不及,不妨和咱们一起去到兴云庄上,龙四爷豪爽好客,尊驾也能和我家主人交个朋友。”
窗后一时无声,半晌才听到一男子的声音叹道:“你是兴云庄的人。”
巴英回道:“是,在下正是来自兴云庄。”
前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裹着裘衣的男子走出来,在看到他的瞬间,秦孝仪和巴英都变了脸色。
秦孝仪咬着牙,冷笑道:“我还以为是谁有这样的架子,原来是李探花,想你行走江湖,素来下手无情,没想到也有向大夫讨命的一天!”
李寻欢微微笑了笑:“人活在世上,总离不了和大夫打交道的。不过既然是向大夫求一条命,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像秦大侠这样的,不似讨病人的命,倒像是要讨大夫的命了。”
秦孝仪冷冷道:“李探花曾讨得的性命,只怕远胜在下,也不在眼下一人。”
李寻欢缓缓回道:“秦大侠过谦了,只不过,我若为抢夺大夫杀人,那就是狠辣无情,不知侠义,秦大侠为了爱子动手杀人,那一定是对方不知好歹,蛮横纠缠,您不得已伤了对方,实是爱子心切了。”
秦孝仪被他说得,一张紫红的脸都要发黑了。
巴英这才站出来道:“李大侠,李大侠!原来是您回来了,龙四爷这些年一直牵挂着您,既然那边秦大公子等着救命,您也要看大夫,那就一起前往庄子上吧,四爷日夜盼着与您再聚呢,要是早知是您,他一定亲自来。”
这时,一双柔荑从李寻欢身后探出来,将将挽住他的胳膊,李寻欢许是被寒气冲了,止不住的咳嗽起来,对方松开他,转而去拍他的后背,一边轻声道:“公子,你的肺呛不得冷气,这会儿又是半夜,哪有这个时候上门的道理?即便是结义兄弟,也太过失礼了,不如等明天收拾好,咱们正经上门吧。”
李寻欢捂着嘴,摆手道:“无妨,大哥不会介意的,既然要救人,现在就走吧。”
说着他就向前迈步,连带着他身后的两个女子也往外走,双双立在了雪地里。
院子里的灯火幽幽,没有星月的夜晚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寒风也变得温柔。
梅二先生原本蹙着的眉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了,他摆摆手,惊醒了身边两人:“好了好了,这会儿怎么倒不急了,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