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轻松含笑的神情怔了一瞬,褪尽了,他沉默的转过脸去,松指时花枝弹触到了他的衣袖,鲜红撞碰,湿露浸染。
重姒轻声叹息,抬眼看过春色掩映下的阁檐。
重华宫除了重姒休憩的宫室,另有三阁,秘阁、药阁、月阁,月阁是她修行之处,秘阁遍收天下情报,是她办事之处,药阁是她研习巫医蛊术之处。其间最要紧的便是秘阁,重姒手下的姑娘能养出一种筷箸一般小巧的蛊蛇,名叫地赤,可腹含消息遍走诸国四野,往来传递,又隐秘又迅疾,让秦王端坐明堂遍知天下事。重姒作为太子殿下放在秦王身边的细作,她做的事,便是让其中的一些小蛇带着秦王的动向消息,拐道去了清溪之源。
这段时日秘阁已停止运作,月阁和药阁依旧如常,秘阁的姑娘们过了审讯,被遣去了山上种植草药。
药阁是座三层的楼阁,重檐飞峻,红墙采丽,被攒着密密花苞的苦楝树簇拥围绕着。一层堆放着各种药材,三层收藏各种医书药方,层林掩映中红木楼梯直通二楼。
满目的轻纱葱绿间,黑衣的男子坐在榻上,窗外透进一方阳光照着他,他正瞧着这阳光愣愣的正出神。听得声音他抬头望来,放荡不羁地笑着,“又来叨扰重姒大人了。”
重姒将手里头的盒子放在案上:“的确挺叨扰,我记得距离上回你来,还不足三月。”
焚宠摸着胸口道:“其实还好,有些事情和主子商量,这两日摸了空过来,往后要忙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再得机会过来,所以,便想着顺便请您先给瞧瞧。”
重姒便让他稍坐,她还要做些准备。
庄与从外头进来,焚宠从榻上跳下来,上前跟他行了个礼,道:“主子。”庄与示意他起身,焚宠站起来呈报道:“主子,那齐老…齐君近来疑心越发的重了,前两天他看折子时,一个宫女不过在奉茶的时候挨近了些,他便疑心那女孩儿是细作,拖下去受刑审讯给活活折磨死了。”他跟在庄与身后,看他给房中的药植浇水,继续道:“凡朝中有谁谏言,他便让禁卫查个底儿空,你也知道,我在齐国朝中树敌多,看不惯我的文臣武将能从宫门口排到红玉轩去,也就是我手里握着禁军,又有个太尉叔叔罩着,他们才没敢写我多少闲话。”他跟着庄与在药植间转悠,扯着金贵的叶子玩儿:“主子,我这身份可不禁查呀,我的意思是,齐国布局也差不多了,这回来,您将后头的事儿给我拟个章程,往后没必要我就不往这儿跑了。”
庄与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他搁下水壶,看着焚宠:“往后事情要多起来了,此番回去后,要多照顾他些。”
焚宠闻着叶子的药香:“好,我给妃鸢说,”又没正经地说:“我可不敢多照顾他,我怕人误会,来扒我的皮。”他犹豫一番,见这会儿屋里左右无人,便操手挨近庄与,低声谨慎地问道:“奴才听说了,是她惹主子你生气了?”
庄与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专门跑这一趟,原来是来帮她说话的。”
奉弈端了水进来,庄与就着水净了手:“方才折风也顾左右而言他的帮她求情,这我倒不明白了,且不论谁是你们的主子,平日里也是我给你们发的银子,怎么反而都向着她说话?我不过关她两日禁闭,就引得你们都来求情。”
焚宠听着庄与的语气,便知这里头的事情不好明说,便混笑道:“大抵她是个姑娘,又长得漂亮,容易招人怜惜。”又说:“遍布各地的御侍司密探们传递情报都是借助秘阁的小红蛇,秘阁突然停止运作,襄主怕是要忙疯了。”
庄与没说过话,焚宠察言观色,又道:“不过倒也没什么,御侍司密探各个神通广大,没了秘阁,也照样有法子把情报送回来,像我,来见主子,跑得也不比地赤慢多少嘛。”
庄与露出些笑容来,把手里的香草丢给他:“有几个跑得有你快?”
焚宠接了香草,别在自己的衣襟上:“谢主子赏!”
重姒拿了银针回来后,见他两个人聊的正好,便道:“什么要紧事,还要逮着空儿,到我药阁里来商议。”
焚宠忙把扯下来的叶子藏在植盆里,挑眉揶揄着侧觑了一眼庄与,笑说道:“奴才听说柳相又在朝堂上提了陛下娶亲的事,这不打探打探主子的心思,瞧瞧这回可有什么苗头没有?”
重姒闻言愣了一愣,又默然叹息着微微摇头,她败露的身份只有几人知晓,可重华的动静到底还是传到了前朝,柳家当初送柳家女柳姝合入宫,目的便是要她将来坐这后宫主位,这些年也不只一次两次的试探秦王心意,重姒入宫有所制衡,才让庄与得以平静了几年,如今柳姝合年岁渐大,庄与地位稳固起来,柳家心焦,是以她这边才将犯错失势,柳家便迫不及待地威迫起他来。
重姒的事情焚宠也不知道,见她摇头便问为何,重姒瞧了一眼庄与,笑道:“若有苗头,也不至推了早朝到我这儿来躲清闲。”
庄与正为这件事发愁,早起才听人念“不如娶了算了,免得你日日痴心妄想”,这会儿又听他们两个的编排,越发的烦闷了:“你们不替我分忧便也罢了,反倒说拿起我的顽笑来。”他只敢说焚宠的不是:“你也是,越发放肆了!
焚宠好心情地笑出了声,在主子生气前乖巧地地躺在榻上。
打开的轩窗低垂下来两枝绿叶,光色从新鲜的枝叶间流淌下来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重姒替他施针,淬药的银针又细又长,扎进心口他也只是条件反射的微微皱眉。
重姒半开玩笑道:“疼得话,哭出来也是没有关系的。”
他的头枕在胳膊上,一派的从容自若,他睁开眼睛来,微微挑了笑意看重姒,“美人面前,怎么好意思乱了仪容。”他眼梢依旧吊着的笑意,“快五年了。”重姒点点头:“是,快五年了,那些事,想必已经不在你心上了。”
话语间已经将九根银针都固定好,一旁沉默的庄与走过来,示意医女离开,他拿盆中翠绿的药水净了手,坐在重姒面前摊开她的手,拿银针挑破九根手指。动作比训教过的医女还要迅速准确,也比医女更温柔。
像是抚过一张瑶琴,重姒将渗出血珠的指尖放在针头,血液便顺着银针渗入他心口。
血入半斛,焚宠已经晕过去,枕着晴绿的春阳,像是安静的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