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叶枝砸了桌子,摔了酒杯,仍没撒气,狠厉地看着松裴,宋祯喝住了她,转身又跟松裴致歉,没什么诚心地说着“别计较”的话,松裴的笑意压在眼梢,指尖拂过桌上的玉佩,盈盈玉佩沿着纹路碎裂。他逼近两步,身形上压宋桢一头,余光扫过叶枝,又望住宋桢,笑道:“我怎么会同宋公子计较呢?来日方长,我们改日再叙。”说罢,悠悠然走了。
宋祯紧握着配剑的手缓缓松开,瞧着叶枝道:“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些。”
叶枝眸色瞬间软下来,不服气道:“是他对公子不敬。”
宋祯望着桌上碎掉的玉佩,淡淡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别忘了要事,是非能避且避,少惹他吧。”
叶枝咬唇不语,被宋祯看了一眼,不甘心地垂目道:“知道了。”
宋祯语气柔和一些:“走吧。”叶枝跟了他出门去。
吴王走了,没把庄与带走,他坐在这里旁若无人喝着茶。
翡翠杯见了底,景华拿了刚温好的酒给他倒,其实庄与方才喝的并非酒,而是茶,他便说了一个字:“茶。”
景华看了他一眼,放下酒壶,转而拿起茶壶,敛着袖子,替他斟茶。庄与便也不客气,端起茶盏时,翡翠杯与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轻轻相磕。
他们两个人都是穿白色的衣袍,但景华的衣饰略微偏沉稳端庄的暗色,袖口衣襟亦是用玄色丝线绣的纹饰,若古墨青山,庄与服饰的色调则偏轻盈柔和的月色,袖口衣襟处银丝绣出的纹饰细腻柔软,如流水行月。
景华挑了挑眼神,跟人亲亲切切地说道:“别来无恙啊。”
庄与搁下茶盏:“在下秦国庄襄。”他摸着那枚枚墨玉扳指,温文尔雅的笑着,说道:“我与殿下初次见面,如何‘别来’?”
景华笑看他:“我与庄君一见如故,自当‘别来’。”
庄与一时无言以对,景华得意的笑起来,黎轻感觉他笑的脸上都要有褶子了!
黎轻深觉自己多余,三两口扒了饭上楼去了,余下景华和庄与,两个人斯斯文文的吃完饭,约去甲板透气吹风。
夜幕沉沉,海风清凉,整座船灯火辉煌,海棠树间挑着几盏暖色灯火,花瓣落地无声。
二人走到一处安静之地,这里灯火没那么通亮,抬头能够看到满夜星辰,漆黑的夜空似是铺开的水墨,银色的画笔清晰的画出每一条星轨,连成浩瀚星图。银河九天倾泻而下,汇入大海,海里也落满了波荡的星光。
二人默默赏景,风自星海上吹来,拂起二人衣衫,景华见庄与衣衫单薄,便问他道:“冷不冷?”
庄与回他“不冷”,笑看他:“太子殿下守了我三四天,今天终于有了机会将我拽出来,该不是想问我这个吧?”
景华:“原来你也知道我在逮你,所以这两天你是故意躲着不出来?要知道是这样,我就该直接去闯你的门。”
庄与笑:“我赌太子殿下谦谦君子,不会做闯门这样失礼的事。”
“人不可貌相,”景华可是逮到空来兴师问罪了,他负手,半真半假地笑睨他一眼:“我瞧着秦王也是一个谦谦君子,哪成想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流氓,既然已经答应了要阿姒和我回去,怎的半路又给劫走了?”
庄与早知免不了这一顿问罪,他当日让手底下的人把阿姒劫回来,又伤了陆商,便知这事儿没完。
他摸着右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问他道:“太子殿下,你叫她什么?”
景华理亏,强自辩解:“她让我这么唤她的……”
庄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太子殿下,”我知你血脉情深,也知你心存愧疚,可也就这样了,如今天下人只知深得恩宠的景妍帝姬,可还有人知道景虞是谁么?何况,如今的帝都也不甚清明,你要她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你不是也还没有想明白,知道其中关系厉害,所以只能把她送到翁源去,不能让她回长安吗?只要她的帝姬额身份不能昭告天下,她就是重姒,她是我迎进秦宫的重华大人,我可见不得她受这般的委屈。”
景华听他言语无情,恼羞成怒道:“就是因为心中有愧,才想尽力弥补,秦王霸占着我的妹妹又是如何?莫非是真想做的妹夫么?”
庄与按在墨玉扳指的手指一顿,直视了他,目光宛如温柔的冰刃,声音亦是温柔的:“当然是想以她为质。”
景华双眉一皱:“……你在说什么浑话!”
庄与笑意款款,“我不知道殿下因何会对我有如此误会,太子殿下当年选中我同你对弈天下,难道看重的是我的心慈手软吗?阿姒她是你的细作,和你一起欺瞒了我八年,太子是哪里来的错觉,认为我会对她手下留情?”
景华无语凝噎,默默看了他半晌,说:“不和你吵。”
庄与掀起眼皮,笑看他一眼不语,然后垂下了眼睛去看远处粼粼的海。景华觉得庄与好像在取笑他,本来是个大度的话,怎么被他这一眼瞧得好像他在向他认输妥协一样。
这时,一袭紫衣划过景华眼风,景华拨开树枝往后瞧了瞧,笑了,“庄与,”他叫他,指指他身后:“有好戏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