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看见了她额间的花钿,也看见了她至死都紧握在手中的断剑……
庄与站在血海与烈火间,愣怔地想,让黎国亡灭的,真的是女子的一支舞吗?是女子面上的脂粉么?
不,庄与回首,看见了凶刃。
黎国并入秦国之后,在黎地主事的仍是女官,一切如旧,只是,她们再也不跳舞了。
庄与望着台上的叶枝,这是他第一次见黎国舞,她眉目清冷,舞姿柔劲,弦音越来越急促,她舞步亦越来越快,舞衣猎猎,如赤火烈焰,长袖拂抛,似刀光剑影。额间红蝶翻飞,血色惊心。
恍然之间,庄与仿佛又看到了那夜的烈火和血骨,他看见了染血的花钿,也看见了出鞘的利刃。
庄与神情渐冷,他后知后觉,明白了叶枝跳这支舞欲意为何。
他目光落在宋祯身上,眼神有些凶,还有难藏的厌恶,过了片刻,他又收回目光,垂眸望着酒盏凶自己的倒映,轻声地叹了气。
景华神情亦很沉肃,叹息轻微,打断了他的思虑,他偏转过来,见人面色不豫,问他:“叹什么气?”
庄与眼眸微抬,望着下面的舞于宾客前的叶枝,低声道:“有些自愧罢了。时至今日,我也未曾允诺,为黎地百姓复仇平恨,是我秦国失了作为,以至于让一个女子献身以计。”
景华微怔,望他片刻,说:“血海深仇,非亲手以报,难以平息。”
庄与淡笑,没有接话。
一些萤虫飞到了庄与面前,他的目光被点点幽绿吸引,看了会儿,他对旁边人道:“也不知这些萤虫是从哪里飞来的……”
这话问对了人,景华攒上些笑意道:“她身上有催发花开的药粉,落在花苞上自然催得花开,至于萤虫,该是早就捉好的,适时放出来便可。”又道:“这没什么难的,宫廷宴会上,多的是博取目光的奇巧手段。倒是叶枝这支舞跳得好。”
庄与拂开萤虫,偏头看着他笑,景华琢磨了一会儿他这笑意,忽然间回过味儿来,这荧虫是从哪里飞来的……是啊,这荧虫是从哪里飞来的!叶枝作为宋桢的近卫,必然要时时在他身侧,怎么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去准备这些精巧费时的小玩意儿?灯光、荧虫、丝竹、莲花,甚至妆面舞衣,若无精心安排,若无他人相助,怎会有今夜这般效果。
他想到什么,回头去看黎轻,小姑娘被他猛然看出来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慌乱地撇过脸去,心虚的望天望天往后退,退到了庄与那一边。
台上弦音收尾,叶枝纵身一跃,跪倒在吴王面前,
灯火亮起,犹如明昼,松裴在高处看着她,她跪在灯影里,垂目微喘,身姿笔挺,红衣如莲绽开在身侧,她云鬓微乱,越发惹人怜爱疼惜。
松裴端坐起来,余光扫到座下的宋桢,狐狸眼一挑,笑意渐渐加深。
他正准备要开口说话,席宴间的宋桢却忽然地站了起来,他动作迅猛,踢到了席案,酒杯碰翻了,滚落到地上,他踩碎了酒盏,从席间走出来,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地走上台来,站在黎轻旁侧。
他的身影蔽住了叶枝,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松裴,开口道:“燕国舞姬叶枝,特为吴王献上此舞,献丑了。”
叶枝猛然看他,在场之人也无不惊讶,松裴亦是微变目色,他看过叶枝,又看过宋桢,缓笑起来,道:“很好,叶枝姑娘先起身吧。”
他叫了叶枝“姑娘”,是给她体面,也是留给自己余地,也不想让这事变得不可收拾。
哪成想,宋桢远比他想的还要狠心隐忍,他看着松裴,在大庭广众之下撩袍向他行了跪礼:“宋桢此番奉命前来赴宴,一是为吴王陛下献上美人,以示我燕国对吴国的一片友好亲近之心,二来,也的确有个不情之请,九落谷于燕而言是天堑要道,至关重要,俗言道,江山易取,美人难得,不知叶枝之姿,能否让吴王割爱,将九落谷赠还于燕。”
周遭寂静,灯火亮的刺眼,松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宋桢也在直视他的双目,他神色镇定,他跪拜于他,可那眸子里分明填满了血海般的不甘与憎恶,被欺骗利用算什么,被言语轻蔑算什么,膝盖粘上灰尘又算什么,那仇恨流嵌在他骨中,抵在他的利齿上,毫无怀疑,若得机会,他会狠狠地咬住他的咽喉,要他拿命来偿今日屈辱。
松裴在这对峙中忽然没了方才的犹疑,一种癫狂似的兴奋席卷上来,他看着宋桢跪在地上的双膝,看着他不得不向他低垂的头颅,他在这一刻忽然间明白了博弈的乐趣,体会到了“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的快乐。
他瞧着宋桢,缓缓地笑了起来,起身,迈步走下高阶,站到了他跟前,宋桢就跪在他脚下,他享受着他此刻的卑微臣服,弯腰扶起叶枝时,他狐狸眼看向他,那眼睛里的笑意恶劣残忍,他轻声地像是说在他耳边:“好可怜啊~”
宋桢猛然看向他,双眸露了寒芒,松裴却觉得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也不敢叫的小狗,极大的愉悦了他。他扶着叶枝起来时哈哈大笑,“宋桢啊,”他低头,充满仁慈地跟他说:“你要九落谷,孤当然没有什么意见了,只是呢,九落谷并非孤的领土,不过是路过时看那风景不错,向荀国暂借了来赏春景的,如今已是盛夏,孤又不是霸占别人东西不还的恶人,真是不凑巧,前两日,孤已经将九落谷归还回去了,跪孤没用,你想要,得问荀国啊。”
宋桢抬头看他,眼中已然忍出血丝,松裴只觉得这小狗儿可怜见儿的,可别把舌头咬碎了,该拿狗枷拴起来才是。
他对他笑着,握住了叶枝的手,让她站到了自己身边,抬眸时威严毕现:“三日后,孤王迎娶叶枝姑娘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