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乡

繁体版 简体版
鲤鱼乡 > 阙上行 > 第35章 草芥

第35章 草芥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庄与一笑,回头对那立在廊下的盈盈身影道:“可听见了?殿下要贴心的侍奉,你们还不紧着去给温香暖床?”

他使完了坏,转身就进了屋,景华连片衣角被没来得及摸住。廊下的丫鬟红着脸面面相觑,又看太子殿下,不知是否该去给温香暖床,景华让小厮提了热水进去,进门时看着跪在地上的婀娜身影,摇着头叹口气关上了门。

夜半,庄与披着衣裳,坐在案前看折风送来的信笺,屋里的灯都熄了,只留着书案上一盏,他抬眸时看见跪在地上的追云,他融在夜色里,依稀能瞧清轮廓,他不似在他身边时,头发束的松散,穿着的衣裳居家简便。

“主子,”他在夜色里轻声地说话:“我已经在卿浔这里住了下来,只是时间仓促,属下还未查探到什么有用的。”

庄与在灯上点了看完的信笺,在燃起的光里看清他的面容,“不要紧,不急在一时。”火光化成灰烬落在地上,光灭了,庄与隔着夜幕看他:“他知晓你的身份了?”又瞧他衣领间露着白,“你受了伤?他找人给你看的么?”

追云说话的时候抬着头,把自己的面容神色都呈露在庄与目光下:“丞相府戒备森严,他的文书账簿都在书房暗格里,不费些工夫只怕找不到要紧的,属下自知自己的本事,探得一次,打草惊蛇,得不偿失,所以属下在他跟前露了身份,伤是故意让他射到的,他见了簪子,便知道我是谁,他心存愧疚,没有声张,将我留在他府中养伤。”他膝行两步,仰头看着庄与:“主子,他能官拜丞相,便不是蠢人,手段愚弄不了他,直面他虽然冒险,可若成了就能从长计议,属下请求主子让我留在他府中!”他把头嗑在地上:“我愿为主子谋虎狼,也想为自己心中的恨寻个出口。”

庄与望着案上的灯盏,恍然间像是看见了初见追云时的模样。

许久,他对追云道:“去吧。”

追云又给他叩了头,额头磕在地面上的时候,滚烫的泪滴也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说:“主子保重。”起身出了门。

……

夜很静,追云关门的时候没发出声响,可他的身后亮起了灯,追云转过身,看着执灯站在他房中的卿浔。

卿浔站在亮光里,他看着追云,门里透进来的白光逆着他的身影,教他看不清他的面容,他道:“你去见他了。”

“是啊,”追云对他没有隐瞒,他的发散了,碎发遮着他的脸,灯光在他眼中凝成冷色,“他是我的主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从匪窝里捞出了我,把我重新变成了一个人,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为他,都是该的。”

卿浔手中的灯火猛然晃动,蜡油滴下来,烫到了他的手,他错开眼睛不敢去看他:“离开他,以后我可以照顾你。”

追云像是轻声地笑了一下,像落在夜里的冷针,他无声地走过来,那灯光照亮了他的面,却照不暖他眼里的冷光。

“浔哥,”他说话的声音轻如叹息:“这话你要是早说该多好啊。”他的目光向下,看到他衣襟上绣着的兰草,他就盯着那兰草,跟他说话:“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分别之后,我都经历了些什么呢?”他盯看他眼睛:“是不敢吗?”

“云儿……”卿浔看着他,觉得心疼,又觉得害怕,“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给你们的是假粮…”

卿浔和谢云自小比邻而居,二人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十一年前闹饥荒,原先还能挨,过了半年,粮仓空了,饥荒没有缓解,匪患却越来越严重,他们决定离开去投亲,分别前,两家人把所有的余粮凑在一起,平均分装成两袋,在夜里挥泪洒别,卿浔家南下去云京,追云他们北上到秦国寻亲。追云跟着家人躲避匪患和饿急了拦路抢劫的百姓,在山野间跑了一个晚上,天亮时他们寻得一处避身所在,准备打开粮袋来煮饭。然而,当他们打开粮袋,却发现粮袋里的并不是能吃的粮食,刨去上面一层,底下全是不能吃的糟糠和沙砾!余粮根本不够两家分,所以卿浔父母在粮食上做了手脚,他们说要趁着夜色离开,他们拿走了全部的余粮,给追云家的,是根本不能吃的糟糠沙砾!

没有了粮食,又被挚友背叛,追云父亲大受打击,在夜里迭进了泥潭里,拉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没多久便撒手而去,追云和他母亲继续北上,吃树皮,喝野泉,眼见已到秦国边境,却在一个凌晨遇上了山匪……

追云看他手中灯晃,他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帮他稳住了灯烛,在光里看着他:“我爹病死了,我和娘遇见山匪,他们把我娘拖进树林里,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他们把我抓到了山上,用铁链把我像条狗一样拴起来,我成了他们的玩物,他们让我学狗叫,他们把着我的手,让我拿着刀刺进女人和孩子的身体里,他们把我压在榻上,力气那么大,我拼尽全力也挣脱不开,他们摁着我的胳膊,折着我的双腿,一遍一遍的……浔哥,我好痛啊……”

“别说了!”卿浔闭上眼睛:“求求你,别说了……”

他在发抖,他想要往后退,可是追云的手那般用力地握着他,灯烛在二人手中左摇右摆,烛火奄奄一息,烛泪滴下来,烫着两个人的手。

可追云没有想要放过他,他还是亲昵的叫他“浔哥,”他说:“你知道我为何能成为秦王的近侍么?不是因为我功夫厉害,秦宫里多的是比我厉害的杀手,我能跟在他身边,是因为我匿息的本事最好。”

“我在匪窝里的那两年,和他们玩的最多的就是你躲我藏的游戏,他们后来不栓着我了,他们放开我,让我去躲,如果找到了,就要受惩罚……我躲起来,我用力地捂住口鼻,我拼命地屏住呼吸,可是每一次,我都被找到,每一次,我都要挨受惩罚。”他轻轻地笑了一阵儿,“匿息已经几乎成了我的本能,我害怕光,害怕自己发出声音,你看,我走路说话都是轻轻的。”

“浔哥,”他松开了他的手,手指摸上他衣襟处的兰草,却没有真的碰上去,“你如今簪缨戴冠,高洁清白的就像这兰草,可是我…我掉进了泥沼里,脏透了,也烂透了,你的云儿死了,谢云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秦王的近卫追云。”

他猛然握住卿浔的手腕,将他的手抬起来,宽袖滑落下去,露出藏在其中的匕首,他控着他的手腕,把那刀尖抵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看着卿浔,滚烫的泪珠从他眼睛里落下来,他问他:“浔哥,你要杀了我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