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没再说话,又喝了两杯酒,梅青沉拿着个精致的酒瓶,跟庄与道:“这花酿味道不错,你尝尝?”
庄与却起身要走,梅青沉忙放下瓶子跟着一块儿起来:“你干嘛去?人生地不熟的,你别乱跑!”又忙向折风打手势,让他赶紧跟上。
庄与略略回头看他一眼:“我去更衣,你别跟过来。”
梅青沉:“……”庄与分明就是跟着景华后头走的!怎么,两个人一块儿更衣呢!要互相宽衣解带怎么的?
齐君崇尚奢靡之风,浩浩齐宫绵延百里,期间琼楼金阙朱甍碧瓦,极尽金碧辉煌之色,富丽豪华之姿,真正是拿金银财宝堆砌出来的富贵荣华之地。然而,在齐都租金之外,便有大批百姓难以温饱,更不用说僻远贫瘠之地,尤其铜筹制度实行之后,不但要忍受天灾,还要被大肆剥削。各级官员将百姓一层一层的压榨侵夺后,再粉饰成太平富饶的奏章呈上去,好像这齐国还多么盛世繁华一样。
碧空无云,清风明月,万籁俱寂,绕过翠幌银屏似的青竹桂树,迈过玉颗白露的青石凉阶,一汪碧澄澄的湖水倒映出满轮圆月,凝出素雪冰绡的光晕来。
景华就站在湖水边上,锦绣华丽的服饰与湖水粼粼相映。
庄与微微顿足,迈步出去,停在他身后,扇面挡开清风皓月,“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景华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一别数日,甚是思念。”
他让了一步,让人走过来与他并立:“新丞相用的还好么?”
“好啊,”庄与道:“他来了,正好解我燃眉之急。”他偏头看景华,又问他:“楚国的喜酒吃得好么?”
景华如实道:“有些烈,不大好吃。”
庄与笑了笑道:“殿下今年没少吃喜酒,总该有合胃口的。”
景华想了一想还真是,四月陈国君王沈沉安迎娶清溪之源女弟子若歌,他北上吃了场喜酒,六月松裴迎娶夫人叶枝,他在江南吃了场喜酒,八月楚赵联姻,楚公子钟离望与赵世子慕辰成亲,他去楚国吃了场送嫁的喜酒。酒好不好吃不好说,礼金赏赐倒是随出去不少。
“没办法,大家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好事都凑在了一处。”他席上饮了些酒,说话便有些诨,他笑瞧着庄与说:“秦王不也是么?何时有喜事啊?我等着吃你的喜酒呢。”
庄与摸着他的扳指,似是笑了一笑,神情淡漠,没有搭话。
景华笑了一笑,转过目光去看着湖水。
两个人默然立在湖边,那湖水浸着月色,隔着朦胧是粼粼的美色,瞧久了,更像是翻滚碰撞的刀刃。
景华在水影里瞧不见他真切的倒影,他觉得庄与就像这倒影,挨近了是恍人心的软烟,是夺人眼的美色,离远了才能从这幻觉里走出来,才知他是戳人肝的利箭,是割人肉的白刃,他见你时温柔无害,转身算计你时可从不留情。
这两个月两人明里暗里较量一场,再见面时似乎多了几分针尖对麦芒的冷硬,秦王吞并了荀国,只留九落谷一线,让吴燕继续横在两端对峙。其后却暗中让人杀了崔槐,引起吴国与齐国的误会纷争,松裴一气之下断了和齐国的粮食生意,齐国便拿宋国开涮,诸国争的不可开交,秦国却躲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
他真正图谋的,根本就是齐国这座金银库!
景华带着天子旨意来,他绝不能让齐国落入秦王之手,不能让他的刀搁在宋国咽喉上。
景华合上扇子,正想打破沉默,远处匆匆走来个身影,是散了宴席的梅青沉,他还拎着那瓶花酿,找了一圈,才找见庄与,他见了景华,客气地跟人问了个好,便拽了庄与的袖子拉人走,非得要他回去品尝品尝这酒酿……
景华见状不知怎么就伸手拉住了庄与另一边的袖子,他这么一动作,三个人都愣了,景华反应过来又不好立马松开,那只会显得他胆逊,于是强装镇定出言道:“庄君对这湖光月色流连忘返,梅庄主何必强人所难呢。”
梅青沉默然翻了个白眼,也没松手,阴阳怪气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啊,来前儿他叔叔特意跟我交代了要好好照顾他,别挨着一些不怀好意又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人不放的流氓君子,我们庄君还未娶亲呢,坏了名声可不好。”
正巧天上一朵轻云遮掩了月亮,梅庄主暗讽道:“有些东西啊,就是不长眼色,人到哪儿坏到哪儿,专败人的兴致。”
景华不想跟个江湖匪子一般见识,看向庄与,笑颜道:“我跟庄君久别重逢,还有许多话要说呢,是吗?”
庄与看他,片刻,笑了一笑,用扇骨拨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客气道:“殿下,天色晚了,早些歇吧。”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走了,把太子殿下孤零零地留在这儿,他心情很不悦,抬脚把石头踢进湖里击碎了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