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臂看着他:“哦?犯戒?小和尚,你怕什么,如果你犯了戒会如何?”
枝头落下的细雪沉浮在月辉中,他说:“犯了戒,佛祖一定会惩罚我的啊。”
他看了他一会儿,拎着酒壶走到窗前,“真的不要喝么?”
他坚定的摇头。
魏真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低头,贴住他的唇渡到了他口中。
细雪如尘,他瞪大了眼睛,任凭他口中的液体流进他口中,然后木然地吞咽下去。他抬手抚去他嘴角残渍,贴的很近,他说:“小和尚,你犯戒了。”
月勾尘这才有所反应,然而口中却并没有什么酒味,而是满口茶香,他说:“这不是酒,是茶,我没有犯戒。”
魏真哈哈大笑,看他的眼神却认真,他好心地提点他:“小和尚,我亲了你。”
他的脸腾地变红,这句话震得他七荤八素,月勾尘努力地维持着镇定,坐回案边若无其事地抄写经书,一本正经地同他道:“你没有听过和尚背女人过河的故事么?小和尚说,师父,你犯戒了,你怎么背了女人呢?老和尚叹道,我早已放下,你却还放不下!我现在就是和他们一样的处境,你是因为没有杯子才以口渡水,事出有因,佛祖不会怪我。”他一板一眼的说完,将抄错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又淡定地铺开一张,重新写起。
魏真倚在窗口看他:“小和尚,那你放下了么?”
他抄写的笔顿住,滴落的墨在纸上晕染开,许久,他小声道:“没有……”
他看他,眉眼温柔:“小和尚,不要怕,就算你犯了戒,不是还有我么?如果佛祖不肯原谅你,我就替你去修行。”他看着他眸子,那双眼睛那样好看,是世间最珍贵的念想,他说:“小和尚,既然拿起,就不要放下。”
月勾尘出家是魏君的旨意,就算魏真是魏国公子,也不可能自己的母亲逝去不满周年就打守灵人的主意。他们互通心意,却依旧谨慎,他们住在寺中,依旧一个是闲散公子,一个是佛门信男,日子过得不能再规矩正经。
纷飞的雪一场一场的落过佛塔,月勾尘日日在佛塔内抄写佛经,时而于披银戴雪的青松翠柏下飞舞长绫。魏真常常带着地瓜来看望他,他会指点他的招式,也会拿着装茶的酒壶倚靠在他窗前的飞檐上,陪他日月朝夕。
次年三月,春风又绿,烟草萋萋,齐军进犯魏国边境,掀起这场战火硝烟。
他送他到溪水边,他牵着马。清澈的小溪流淌一春柔光,倒映着一双人影。
他停下,没有了玩世不恭的模样,认真地看着他,他说:“小和尚,我已经求过父君,他答允你们可以带发修行,等你长出头发,我就会来接你了。”
他平常守着戒规戒律,过得严谨又规矩,就算魏真有时候逗弄他,也是适可而止,小半年的时光,他们共度朝夕,其实除了那回魏真以口渡水亲了他,平常连他的手都很少握。还时常担心他是不是喜欢佛祖比喜欢他多,又怕他抄经念佛真的要遁入空门去,直到此刻魏真才知道,他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会心疼得束手无策。他想他该对他很好很好,超过佛祖对他的好,让他天真无忧,让他长命百岁,他怎么能让这个人为他掉眼泪呢?
他抬手轻擦他的眼泪,他抵着他的额头:“阿尘,我不能带你走,可是我想好了,这次回去后我就跟父王负荆请罪,求他让你还俗,让你和我成亲,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就私奔去赵国,在那里做一对寻常夫妻。”他抚着他的眼角:“所以这些日子你也不能闲着,你要多跟佛祖他老人家说些好听话,让他保佑我们,好不好?”
他说:“好。”
他送他踏马去,他迎他灵柩归。
月勾尘在大梦里醒来,在疼痛里醒来,他枕着窗沿,他长发如瀑,他手里握着杀人的绫绡,他早已把佛经忘了个干净。
妃鸢拿着大氅过来,为他披在身上,她拿着手帕为他拭眼角泪水,轻声道:“天凉了,回屋里睡吧。”
他蜷缩在大氅里,汲取着那一点暖,闭眼时,泪珠滚落,“一觉华胥梦,往事不堪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