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对他的情绪早有预料,他眼梢撺着笑意,有几分得意和挑衅的意味:“殿下送了我,便是我的东西,是拿去借花献佛,还是砸了听个响儿,不都随我的乐意么。”
景华见他神情,便知入了他的计谋,他本该冷静应对,可心里就是窝着团压不下的火:“我倒乐意你砸了听个响。”
庄与瞧着他笑出了声,景华还未见过如此开怀的秦王陛下,满腔的恼羞成怒叫他那几声清朗的笑给轻轻灵灵的散没了,
他走过去,微微弯身,垂目望着满眼笑意的人,问道:“送谁了?”
庄与目光一动,朝景华搁在一边的酒壶上一觑,看回他道:“红玉轩,墨钤。”
景华恍然,庄与少赚十万金干系不大,交易的粮食却关乎齐国身家性命,齐君一直不敢和庄与达成交易,价格是一个原因,太子殿下在豫金他有所顾忌是一个原因,此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便是齐亘竑一直怀疑红玉轩中隐匿着旧魏隐患,他承担不起庄与和旧魏人合局算计他的后果。
然而事实就是,庄与的确和红玉轩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红玉轩也的确有旧魏势力,所以,庄与要把妃鸢和墨钤做一个分割,他要促成墨钤和景华的联系,让太子殿下成为旧魏势力的归属和遮蔽,让他成为红玉轩另外一位幕后之人。庄与便可借此割席与旧魏的牵连,还要景华跟他共担风险,他要齐君直面来自他们两个人的压力。齐君便是知道这一切,也不可能真的一把火烧掉红玉轩。齐国各地赤字,红玉轩是他收金敛财的要地,庄与便是要他在权衡周旋中分身乏力。
好一个精妙的三子制衡局。
景华在这想通一切的一刻感到一种灵魂颤栗的兴奋,他俯身下压,这是一种威迫十足的姿势,他眼里含着吃劲的笑,咬声对庄与说:“你个坏人。”
他投下的身影在满室明光里微不可见,庄与抬颈仰面,坦然与他相对,他的面容被明光照得很亮,面颊上小痣鲜红,他的美色和野心在景华眼前袒露无余,他愉悦的笑着,微微偏头,轻声道:“你才是个坏东西。”
外面突然敲响了门,声音急促,景华起身,透过屏风看见折风去开了门,片刻后匆匆进来呈禀道:“主子,月勾尘知道了石塔,往后山去了,墨钤和焚宠已追去,属下也已派青良赤权前去探听。”
庄与神情一凛:“动作真快。”
齐君白日才与他达成商契,他竟转身便出手去试探红玉轩了。
……
焚宠抵达枫林外时,月勾尘已入枫林。
枫叶阵法已启,红叶风起云涌般的飞旋着,一枚枚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将月勾尘团团围住,他袖中飞出的紫绫数股迎击,紫绫中掩藏的三角刃好似细碎闪电,霹雳在席卷而来的红叶上。
他的动作再没有之前的飘逸轻灵,是蛮横而急切的打法,一招一式都只为更近石塔一步。
但越是靠近石塔,红叶便越是密集,尤其石塔四周的枫树高大茂盛,树叶密密匝匝,又是小枚的枫叶,红得近乎妖艳。月勾尘的紫绫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没有一丝缝隙破绽,而这种小叶一旦寻到缝隙钻进紫绫形成的防护,他就再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它割破皮肤。而更可怕的是,被月勾尘挡开和击碎的树叶,会再次被席卷的叶风带起,这种破碎的树叶更容易寻到缝隙。
虽然树叶的力道不足以致命,但这么千片万片的割在身上,如同凌迟剐刑。
月勾尘如今遍体鳞伤,还未靠近浮屠已经寸步难行。
可他不甘放弃,执意往前。
“月勾尘!”焚宠在阵外大喊:“别再往前!”
这阵法是墨钤设立,关闭阵法需要一枚机关钥匙,也由墨钤保管,上次庄与来,是他从墨钤那儿借了钥匙才停掉的机关,今天他来得急,只得等墨钤过来才能关掉这枫叶阵。当时墨钤设阵时,也给闯阵人留了一道生路,即便阵法已启,只要他保持不动,枫叶就会停止攻击。
然而月勾尘一心要往石塔去,他已经走到石浮屠前,几步之遥,他不会在这时候停下来。
焚宠鬼去出鞘,斩叶而行,想上前助他,然而他还没有靠近几步,小叶林高大茂盛的枝叶间突然抽出无数泛红的银丝,彼此纵横交错结成天罗地网。
树叶仍旧在翻腾盘旋,月勾尘被困在丝网中缚住身手,紫绫飞舞的动作越来越小,无数枫叶冲破防护割在他身上,银丝还在不断抽出交织,一根根穿破他的紫绫,枫叶如刀将逐渐失势的紫绫割成碎片。
这阵法分内外两道机关,枫叶阵是设置好的陷阱,一旦有外人闯入枫叶林,便会自发触动,这银丝阵,则需要塔内之人操纵才能启动。
银丝阵是魏真在石塔里面启动的,他是想让月勾尘停下来!
“不要动!”焚宠斩挡着枫叶,大喝道:“月勾尘!你不要命了吗!快停下!你不动!那枫叶和银丝便不伤你!”
月勾尘在枫叶和银丝的拦截下停下了脚步,翻卷的树叶也缓慢了下来,月勾尘终于得到片刻歇缓,残存的紫绫悠悠飘落,近旁的银丝上悬着绯红的血滴,脚下是红得耀目的枫叶,他摇摇欲坠。
他抬头看着三丈外的石塔,他双眸漆黑,近乎虔诚而悲悯地望着,离得那么近,他却不能再迫近一步。
焚宠趁机跃到他身边,回身用大刀挡去枫叶,也保持着不再动的姿势,他抬手扶住月勾尘:“墨钤很快就来了。”他说:“你不要动,你再等一等。”
月勾尘浑身都在往下滴血,他缓慢的偏首过来,看向了焚宠,似乎是笑了一笑,忽然,他挣开了焚宠的搀扶,脚下挪动,迈出去了一步,枫叶刹那再度如利刃飞旋,银丝穿梭,他不再进行任何反击,艰难地往前挪动脚步,每一片叶子都实打实的切进他肌肤,银丝擦着他身体而过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滚滚的红叶在他轰然跌倒的时候戛然而止,随着他的身体纷扬的落在地上。
赶来的墨钤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关停了阵法。
焚宠走过去,蹲下将他揽起,将身上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月勾尘攀着他的胳膊,虚弱地挣扎着站起来,树林已经归于平静,银丝却还在树林泻下的细碎光芒中闪着绯红的色彩。
墨钤穿过银丝到他们身边说:“我们只能关掉枫叶阵,这些银丝只能从石塔里面关闭。”他抬头望着前面细细的银丝,又望向月勾尘,于心不忍道:“勾尘,他没有关掉银丝阵,他还…不想见你……”
月勾尘浑身一颤,血泪滚落,他嘶声道:“可是,我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