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景华的手赶紧一松,面具下眉头皱得更紧,他没再说话,忽然停下来,望过月色夜掩没的无尽宫室,道:“我先送他回去。”
重姒还没来得及说话,景华已经抱着人跃上墙檐飞走了。
景华抱着人,穿过茫茫风雪,落在一座宫室门口,这是他在宋宫常住的地方,宫侍皆是熟知的心腹,早已经将房中烘的暖热,备下了热水药品,景华抱着人进了屋,宫人放下铺天盖地的帷幔,他把人放在榻边,扯掉了他身上的氅衣,将人塞进暖和的被窝里,他呵热了自己的手指,搭在他的额头,试探他的体温。
庄与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红痣刺目,双眉有些痛苦的颦着。
景华扶起庄与,除去他中衣,查看他背上的伤痕,伤并不是很严重,也经过了妥帖的处理,但因为他皮肤莹白,红褐色的疤痕蜿蜒在脊背上,便显得有些狰狞可怖。涂抹的膏药是他从清溪之源带出来的,涂抹之后,这样的小伤不会留下疤痕。他手指挑上膏药触及他皮肤的时候,庄与轻轻地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景华便搂住低声哄他,不让他再乱动。
景华庙堂江湖之间穿梭多年,什么样的伤他没见过,断胳膊断腿断脑袋的,不比这严重多了,这样的伤就是伤在他自己身上,也未必会当回事,可伤在庄与身上,他看在眼里,心里竟是这般紧张难受的滋味。
景华手指沾着药膏小心地涂抹,养在宫中的贵族公子,几乎不曾有过伤,肌肤白的发光,他常年练武,削薄的肌肉结实匀称,只是……
景华的目光顺着他的后背滑到腰上,堆在腰上的衣裳拦住了视线,景华望着那截腰身,心想,太瘦了,他在齐国时便已见瘦,这会儿比在豫金是更加消瘦及,目中那截腰身几乎一掌可量……
景华无声而叹,伸出手指勾住雪白的寝袍,挑着把他衣服穿起来,给他系好衣带,把人小心翼翼的塞进被里,拨开帷幔,走了出去。
重姒坐在外间一盏灯下出神,见景华出来,上前询问道:“他怎么样了?”
景华拿帕子擦了手:“还烧着……”闻言皱眉看着重姒,反问道:“确如你所诊,那伤并不算严重,处理的也及时,况且他身骨强健,本吃两副药就好了,为何却一直高烧不退?他从前可有过这种情况?”
重姒道:“他习武时也受过一回伤,也如现在这般,伤的并不重,可就是高热不退,无论什么好药喂下去都不管用,烧了足足有小半个月,等那伤结疤不再瘀血了,烧才退。自那以后,庄襄便给他安排了许多影卫,不叫半个血点儿挨着他,他已经许多没有出现过伤病风寒的情况了,若非这次……”
景华想着方才怀中人的清瘦,又问道:“我见他常日里总是饮食清淡,胃口很浅,也不像是挑剔,也是身上积年的毛病么?”
重姒点头:“尚宫局为他这口饭,不知用了多少心思,庄襄又为他请过多少名医,总也就是那样,需得时时用药膳滋补。”
景华望着重姒,眼神里是他们两个明白又不能随意说出口的东西,他犹豫地问:“是不是因为他…他母亲的缘故……”
重姒神色凝重:“不好说……”她看着景华:“清溪之源医术闻名天下,你也看不出是什么原因么?”
景华叹气道:“我戴上面具,不过借个身份,真正医术高超的另有其人,他这情况的确特殊,我不能随意诊断,回头有机会,我带他到清溪之源走一趟,再不济还有神农岛,那儿世代行医见多识广,也可前去问问。”
说话间,顾倾和谭璋走了进来,顾倾说他怕梅青沉那把剑坏他长剑,没敢跟他硬碰硬,撒了一把迷魂散让他晕过去,让雀栖送回住处去了。
景华见了谭璋没有好脸色,让顾倾送宋王回去休息,不必在此扰人清静。
重姒折腾半夜,此刻放松下来不免打起呵欠,景华便也让她回去休息了,说这儿他来看顾。临走时他又问:“他常日里用的什么药膳?”重姒道:“他的药膳方子是一直侍候他的御医缪玠配的,我记得几方,回去写了给你。”
屋中人一一退下,只留着两个宫侍侍候在外间,景华挑开帷幔走进里间,坐在庄与榻边,探手摸他额头,他本就有伤,又吹了半夜冷风,额头烧得滚烫,景华便把药丸融进温水里,扶着他起来,用小勺一点一点的喂进去。热水搁在庐中,这融了药的温水要每隔一个时辰就得喂一回。他又命宫侍送来冰水,湃了帕子,给他敷在额头,又拿了另外的湿帕子,给他擦拭双手和双足,他偶尔难受呓语,或者因为疼痛颦眉,景华便把他扶在怀中,他倚躺在靠枕上,让他侧枕着自己,不叫伤口着力,又低声的哄他。
后半夜,他热退了些,鬓发浸在虚汗里,苍白的面颊陷在乌发里,他再自己怀中熟睡,瞧着乖巧又怪可怜的。景华把那鬓角的薄汗拭去,摸过额头时,忍不住探指轻碰了他脸颊上鲜红的小痣,被碰的人没有反应,景华便把轻碰变为轻抚,用指腹轻轻摩挲。
他想起那日酒醉混账至极的轻薄,他觉得自己应该清醒,不该再被这红痣引诱,可他挨近了听见他的呼吸声,便又不可控制的陷进那柔软绵密的潮雾里,他由着自己浑浑噩噩的沉沦于此……
天亮时他掀开帷幔离去,局还未走完,他不能让他知道今夜的照顾,下次见面,不知要说多少好话才能哄好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