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被马车送到仙澜阁居住,仙澜阁在碧水湖上,是一座八角双重飞檐二层阁楼,恢宏壮丽,除了一条长桥别无他路。此处的碧水湖底通着一眼天然热泉,即使冬日最冷的时候也不会结冰。湖水之上云烟缭绕,湖中几处人造的小岛上扎了几树樱花,此时正是温热水汽催得花开的时候,冉冉白烟水雾中晕染着白樱,恍如与世隔绝的仙境。
看守的禁卫守在湖边桥端,景华借夜色遮掩穿过他折桥,在仙澜阁四周转了一圈,发现殿门紧闭,窗户微敞。
他轻轻拨开窗户,撑着巧劲儿翻身而入,殿里只有两盏微末灯烛,浓重的安息香飘在空气里,呛得景华揉着鼻子,也皱起眉头,他们怕庄与夜晚再生事,就拿这种方法来让他入睡,他走过去,掀开香炉把安息香拨灭了。
床榻前,帷幔铺天盖地的垂落,被窗户里涌进的风轻轻吹动。景华轻着步子走过去,修长手指拨开帷幔,望着榻上睡着的人——榻上人睡得不安稳,却好像又被安息香掩着,在梦里挣扎,辗转难安,睫毛不停颤动,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一张脸浸在墨发里,越显苍白。景华叹了口气,挑开帷幔走进去,坐在他榻侧,拿出一个他配制的味道清淡和缓的安神香囊,放在他的枕头底下,又摸了把扇子,轻轻扇去他面颊旁污浊的香气。
庄与在轻风里渐渐安睡,但眉头仍微微颦皱,景华看着他苍白不安的脸,掏出手帕替他拭去额前鬓间的薄汗,他探指拭了他额头的温度,顺着鬓间拨开黏在脸侧的发丝,顿了顿,那指腹又沿着他面颊往上,抚上他的红色小痣。
刚碰到,庄与突然地睁开了眼睛。
景华一愣:“……”
上回分别的时候就挺尴尬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呢,没想到再次见面更加尴尬。
然而庄与见了他,一惊一愣之后,就没有什么反应了,呆呆直直地看着他,他好像还陷在方才的梦境里没有清醒过来,或者由于吸入了过于浓重的安息香,人虽然本能地感知到异样醒过来了,神智还是迷糊混沌的。
景华试探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忽然地闭上眼睛,睫毛紧紧压着,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满眼困顿迷乱。
“你怎么在这里……”他呢喃地说着,伸出没有什么力气的手,推着他,要把他推开,景华便顺从地让他推开,推开了,庄与坐起来,在床上和枕头底下四处摸索,嘴里喃喃有词的嘟囔着,景华靠了听,听见他在说什么“扳指”。
他摸到了景华放在他枕头边上的安神香囊,拿起来,闻了闻,露出嫌弃的神色,扔得远远的,然后继续翻找。
景华望着扔在地上的香囊,有些无可奈何,想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安定下来,但庄与只是不停地推开他,不要他靠近,然后继续到处翻找,把床榻弄得一片凌乱,他一头墨发也弄得一片凌乱,衣裳也凌乱……然后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盒子,打开,是他经常带的那个墨玉扳指,庄与安静下来了,不乱动了,目光紧紧盯着墨玉扳指,像是如获至宝,像是终于拿到可以救命的东西,他喃喃地说着“找到了”这样的话,拿出扳指,戴在了拇指上。
景华心想,庄与一向很宝贝这个扳指,说都说不得,莫非这墨玉扳指果真是他用来安神的什么秘宝?
戴好扳指之后,他像往常那样,用手指不停的抚摸着,有些用力,指甲上显出小小的白色月牙。
摸了一阵儿,他抬起头来,看着景华,神情苦闷,目光混乱,语气委屈地问他:“戴了扳指了,你为什么还在?”
景华:“……”
合着他那扳指不是用来入睡的秘宝,是用来把人凭空变走的法器?
戴着扳指也不奏效,他垂着眸子,颇有些气馁的意思,景华便过来哄骗他:“躺下,你睡着了,我就走,好不好?”
庄与却突然地看住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定,突然伸出双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景华不妨,差点儿被他推倒在地上,幸好反应快,站住了,然而还没等他站稳呢,庄与又从榻上翻下来,又狠狠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了帐子,“你走!”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推他,把他推到门口,然后打开门,把人推了出去。
门被他用力地关上,听声音他还落了锁,是把他锁在外面了。
景华:“……”他心里不太高兴,庄与这么讨厌见到他的吗?他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
他幽幽然地绕过去,走到窗户边,翻身而入。
庄与还站在门口,用力地抵着门,全然不知他千辛万苦撵走的人又站在了他的身后。
景华负手立着,心想,这人果然还没醒,还糊涂,门都锁了,还抵着门有什么用,他难道还能从门里穿过来不成?
过了一会儿,估计是觉得人走远了,他后退了一步,盯着门看了片刻,然后往床榻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