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闻言,垂眸不语,重姒轻叹气,望着窗外朦胧景致,“谭璋还不能死,我会留在宋宫,照看他的病情。”
庄与抬眸看她:“然后呢?”他话语平静:“你不会永远留在这里,然后你去哪儿?跟太子回长安皇宫里么?”
重姒轻轻摇头,她道:“我不知。”又看他道:“我的心告诉我,那并非我的归路,你和太子殿下,都并非我的归路。”
重姒离去,庄与孤身坐了许久,他起身,从窗户里翻了出去。点过碧水,落在一座小岛的樱花树枝丫上。沉浮的水雾洇绕飞扬发梢,他远远的看了会儿那阙楼檐角,落下树来,找了块平整卧石,宽袖扫过石上落花,素袍铺陈,他枕着胳膊一躺,腰间的佩玉磕到石头,落花里清脆一声,他仰面望着穹宇,那天上飘下的细雪落不到他身上来。
樱盏旋舞,覆盖了袍摆,不知过了多久,一物从远处飞旋而至,庄与伸手接住,庄与睁开眼睛来,在摊开的掌心里看到一枚漂亮油纸包装的糖块,他隔着水烟望向飞檐处半开的窗户,淡淡的一笑,拂开落花,踏水而回。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案前坐着喝茶。他走过去,将外间的帷幔放下来,里头的灯还没来得及点上,缭绕墨色爬上四周的墙壁和屋脊,房中顿然暗如幽室。他就在暗色里在他对面坐的端正,乖顺地笑道:“王叔一路辛苦。”
庄襄跟他有五分相像,但两个人其实很容易分辨的出来,他这会儿绷着面色,拿的是被惹生气了的长辈的架子,即便晚辈看起来认错态度良好,他也不能一时原谅。
庄与要出宫来齐国的时候他就不同意,但耐不过他软磨硬泡,又觉得他如今也长大了,是该多出去历练,才把人放出秦宫去,哪成想转眼就钻进了宋国这个圈套。而且以他对庄与的了解,他决然不会察觉不出如此拙劣的陷阱,他会中计绝对有他自愿的意思,而他自己走进这牢笼来,要么是想借此机会探查一番这帝都都门户究竟是如何的铜墙铁壁,要么就是因着景华的关系。
庄襄自觉后者原因更甚!
而且他还在这里让自己受伤了,这是他最为生气的原因,庄与自小便与旁人有些不一样的古怪,若是受伤见血,不定就要发热起来,既不是回回,也摸不清规律由头,有时指上割个小口便可烧个半月,有时练武削掉臂上的皮肉也不见有事,总之他这毛病难测得很。而且他也不能闻到任何安神熏香的味道,闻了就不清醒犯迷糊,游魂一样的到处乱跑,自己还会往池子里挑……
进食又挑,沐浴就寝从不要旁人侍候,总之,秦王陛下是个十分需要人操心的主儿,但他却甘愿只身被囚困在这破地方,庄襄怎能不气!
方才他进来时,已经将里外都翻看过,虽说是紧闭,也只有一池湖水相隔,并无多余杂人,屋室布置勉强算是说得过去,他心中的气才约摸消了些许。
但庄襄还是决定给庄与一些教训,所以他沉着脸不说话,庄与态度便越发谦敬,为他添水倒茶,庄襄指间把玩着一颗成色相当不错的圆润玉珠,庄与瞧着有些眼熟,应当是谁身上的饰品,但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他这小叔叔喜欢收集那些模样漂亮好看的东西,估摸是瞧这珠子玲珑清透觉着喜欢,拿过自己玩儿。
庄与看他面色,便知他不是真的生气,但既然叔叔做了要给晚辈立规矩的样子,他又怎么能够拂面拆穿?尽管他这叔叔看来时相当年轻,事实上也没比他年长几岁,但到底是他唯一的长辈,如父如师,庄与待他一向恭敬有礼。
“襄叔,”他说话时很乖巧,看人的眸子里都是透亮的真诚:“我孤身困在此处,最是想你,你快些带我回家啊。”
“吧嗒!”庄襄没受住庄与的甜言蜜语,他指间的玉珠掉在了地上,沿着地板纹路滚到了庄与袍边。
庄与他捡起来,把玉珠还给庄襄,又道:“我在宋宫时不敢闲着,探查了地形,画在了图纸上,也想了一些可以闯宫回家的策略路线,但我一人智思有限,这策略路线得跟襄叔您商榷了才能定,襄叔和我一起看看,好不好?”
庄襄看着他,半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