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知道这人耍起混账来根本不讲道理,他回话反而助他的兴致,便松了手,不往他那里看,也不听他说话。
景华摸着碰了灰的鼻子,他来的时候便知道这事儿急不得,毕竟在景华看来,自从齐国醉酒离开后,他还在庄与受伤发热的时候尽心尽力地照顾过他一个晚上,他住仙澜阁的第一个夜里,他便翻窗而入瞧过他……他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他赔烧坏的楼,后来虽不再与他见面,但日日都想着送些东西哄他高兴,膳食分他一半,并且站在阙楼往仙澜阁眺望过数次不计,夜里辗转难眠想的都是如何两全不让他太生气,他闯宫烧楼,还险些烧掉他的衣袖,他离去时都是他亲眼目送,还在神留时威胁官兵不许抓他……
但若从庄与这边来看,他就是个醉酒轻薄过他、又诱他囚禁深宫、害他受伤受辱、利用他秦王势力震慑天子门臣、还千方百计要洗清与他的流言撇开与他的关系、并且出现在他噩梦里赶也赶不走还把自己不能言说的情欲败露在他怀中掌心的……混账……
而这个混账,在明白自己的心思的时候,还试图想把他那能麻痹情欲的扳指拿过来自己用。
换转过来这么一想,景华觉得自己真是轻易不能原谅,倘若他真云淡风轻地揭过,景华才要担心,如今见他生气得紧,景华心中反而窃喜,尤其是他紧张时便摸弄那墨玉扳指的小动作,便是说明他正在内里克制自己的心绪。
不过,自从知道那扳指是干什么的以后,景华心中有过一些揣测,但更是他心上梗着的一根刺,我一直在琢磨怎么能让庄与不再戴那扳指,只是这事怕不能操之过急,当务之急,还是先得哄他消气高兴,才能慢慢试探他的心意。
景华在心中默然叹了口气,他隔窗看着庄与,他耍小性时面色板肃,垂眸不语,清冷的风撩动着他鬓边碎发,那碎发往后拂着柔软微红的耳珠,往前又拂着他面颊上的红痣,软玉之上一点朱红,被那发丝撩拨……
景华瞧着,心痒口干,那指腹上似乎还停留着触摸时的温热,他只后悔那夜挨得那样近时,他没顺从自己的心意把嘴唇贴上去……
景华一路走来,这心里的算盘珠子不知打了,告诫自己要循序渐进,如今见了人,便只想做个混账流氓去亲他……
他当然不敢把这心思露出来,要真做了,只怕这辈子也别想再见着这个人,他收敛了目光,可怜的叹口气,巴巴地看他:“外面冰天雪地,骑马真的好冷啊,你瞧,我这手给冻得通红,只怕要生冻疮了,听闻耳朵冻很了会掉……”
庄与无动于衷,不吃他这一套,他在车里穿得单薄,吹了这会儿窗里透进来的冷风,受了凉,小声的打了个喷嚏。景华见状,就是再想多看他一眼也不能了,忙放下车帘挡住寒风,在外头说:“多穿着点儿,别冷着了……”
庄与拿过毯子盖在腿上,那声音透着车窗往他耳朵里钻,他还不想理他,眼睛却不听使唤的从眼梢处看那车帘。
苏凉和折风抓了雪兔回来时,就见那两人,一个骑在马上受着四面寒风,一个躲在车内车帘垂的密不透风。苏凉凑到折风身边道:“看来还没和好啊。”折风觉得她挨得太近了,授受不亲,就往旁边离远一点,苏凉对他的冷漠少言已经习惯了,她冲景华挤了下眼睛,跳上马车,把怀里玉雪可爱的小兔子丢给庄与玩儿,和折风驾车往前。
景华骑着马,在后头跟了一路。这夜他们寻了客栈住,这里风沙大,客栈都是平房小院子,他们租住了整个院子。
夜晚就寝时,景华走入小院,庄与已经沐浴过躺下了,自是不便再见人,尤其心怀不轨的人,折风便拦在跟前。
景华手里抱着件银白色的狐裘,那裘毛蓬松油亮,绒跟雪白,毛尖泛银,上下无一点杂色,更是不见缝合针脚,一看就是宫廷里难得的上品货色。他拿着狐裘,往那窗户上看了一眼,里头亮着些朦胧的光,该是点在帷帐床头的。
他看回折风,说话时用里头也能听见的声音:“西北冬日寒冷凛冽,你主子身子单薄,又常年在东境,吹不得这北地的寒风,别到时候害一身冻疮回去。我这得了两件狐裘,御寒最是好用,拿一件过来给你主子,送了东西就走。”
折风没说话,里头的人轻轻翻了个身,也没说话,折风便让开了路,转身飞回了檐上。
景华打开窗翻了进去,他寻着那朦胧光影走过去,挑开床榻前的帷幔,就见里头人拢着被子,面朝里躺着。
他静静地看了会儿,将狐裘抖开,盖在他身上,他低身时瞧见那闭着眼睛的人睫毛微微一颤,揪着被沿的手指蜷紧了,莹润的指甲充盈成粉色,露着弯弯的白月牙。他无声地笑了笑,将狐裘盖至他的颈侧,正人君子地站好。
他现在要在他面前做个说话算话的好人,修缮他在他心里恶劣的一面,说是送衣服,就一点儿也不做别的。
可是他的目光一点儿也不规矩,他欺负那人闭眼装睡,就趁人之危,直白的盯着他的后颈,又盯着他发丝里露出来耳珠,说话的时候却是沉稳温柔的:“有个急事,我得先走一步了。”他道:“我不碍你的眼了,你照顾好自己。”
庄与在被窝里轻轻地动了动,他等了一会儿,头顶的灯被熄灭了,帷帐垂落时晃着微弱的夜色,变得寂静无声。